沈案结案的第三日，赵谦从通州回来了。
他回来时没有提前递信。骡车停在别院后巷，老陈从车辕上跳下来，先去后门上叩了三下。春杏开门，看见是老陈，先是一怔，又看见骡车帘子掀开一角，赵谦从车里探出半张脸来。他的脸色比走时好了些，颧骨上那层灰白褪了大半，左臂还吊着，可布条换成了新的，白布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干净的光。春杏朝院里喊了一声，知微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后门口。赵谦已经下了车，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别院后墙上的枯藤。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说：“沈案结了？”知微说：“结了。奏本封在都察院。”赵谦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越过知微，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梅上。梅树已经落尽了花，枝头挂满了嫩叶，叶面上凝着一层晨露，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绿。他说：“我来接那枚铜哨。”
知微引他进了院子。裴砚在书房里，听见赵谦的声音，推门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赵谦说：“裴大人，通州那边的事，我交代清楚了。顾平的口供递到刑部之后，他的旧部散了。赵大勇在通州盯了三天，没见有人来闹。”裴砚说：“坐。”赵谦在廊下石凳上坐下来。他左臂吊着，右手搭在膝上，指节上那枚旧银镯子还在，镯面被日光晒得发亮。知微从书房里取了铜哨出来，搁在石桌上。铜哨搁在桌面上，哨口那一圈被磨得发亮，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绿的光。赵谦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收起来。他把铜哨凑到唇边，比了比，没有吹。他说：“张家湾那片坟地，我路过了。赵大勇在那块地上立了块木牌，写的是‘殉职差役之墓’。木牌不高，可字是赵大勇亲手刻的，刻得又深又直。”他把铜哨收进袖中，站起来。他说：“我该回通州了。柳树屯的地还没翻。”知微说：“你手还没好。”赵谦说：“翻地用的是右手，不是左手。”他把那只吊着的左臂在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布条系得松，晃起来时袖管飘了一下。他说：“等案子彻底封档之后，我让人给你们捎信。柳树屯的韭菜，第一茬给你们留着。”他转身往院门口走。他的步子比走时快了，右腿落地时虽然还有些跛，可每一步都踩得稳。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他偏过头，看着知微。他说：“谢知微，宫里那位太后，你小心些。她输了沈案，可还没输到底。”知微说：“我知道。”赵谦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老陈赶着骡车从巷子里出来，车轮辘辘地响了一阵，远了。
赵谦走后的第二日，慈宁宫传出了消息。
消息是萧逸带来的。他从和记前门的门缝里发现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可笔迹是德妃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太后昨日召袁鹤鸣入宫，谈了半个时辰。袁鹤鸣出宫后，去了礼部。”知微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信纸搁在案上，裴砚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信封上的笔迹。他说：“袁鹤鸣去礼部做什么？”知微说：“礼部管祭祀和仪典。太后输了沈案，可她在位二十几年，手里不可能只有那几张牌。礼部那边，也许还压着别的东西。”裴砚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他说：“我去礼部。”知微说：“你去礼部，用什么由头？”裴砚说：“太傅巡礼部，是常例。礼部的人不会拦。”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韩铮已经把车套好了。裴砚上车前，回过头来，看着知微。他说：“你在家等。若天黑之前我没回来，你就去铜瓦巷找老陈。”知微说：“你去查什么？”裴砚说：“袁鹤鸣去礼部，一定是去调旧档。礼部管天下祭祀，可也管一件事——宫里的祭祀名录。太后的父亲顾老太爷，死后追谥的折子，当年就是礼部办的。那份折子里，也许藏着别的东西。”他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朝礼部的方向驶去。知微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被裴砚带走了，她手里空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她转身回了书房，把和记的旧账册摊开，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午后，卫嬷嬷来了。
她进门时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些，圆脸上的粉底盖不住颧骨上那层黄气。她手里提着一只旧竹篮，篮里搁着两把干菜和一块腌肉。她把竹篮搁在廊下石桌上，说：“谢姑娘，德妃娘娘让老身来递话。太后昨日召袁鹤鸣入宫，谈的是礼部旧档。那份旧档里记着顾老太爷追谥的事。追谥的折子上，有先帝的朱批。朱批上说，顾家当年捐了八千两银子助修皇陵，折子里把八千两写成了五万两。多出来的四万二千两，进了太后的私囊。”知微说：“那份折子，现在在礼部？”卫嬷嬷说：“在礼部旧档库里。太后让袁鹤鸣去调，就是要赶在陛下看到之前，把折子抽出来。折子抽出来了，四万二千两的事就没人知道了。”知微说：“德妃娘娘怎么知道这件事？”卫嬷嬷说：“德妃娘娘在太后身边待了十四年。太后当年经手的事，她都知道。她手里还有一本私账，记着太后这些年从各处挪进私囊的银数。那本私账，她一直没交出去。”知微说：“她为什么要交出来？”卫嬷嬷说：“因为太后要动她了。太后输了沈案，可她在宫里还有眼线。她知道德妃给了你暖阁的钥匙。太后今日召袁鹤鸣，不止是为了礼部折子。她还让袁鹤鸣查德妃的底。查德妃当年入宫时，家里是不是走了她的门路。”知微把铜印从暗袋里摸出来，搁在掌心里。铜印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她说：“德妃要什么？”卫嬷嬷说：“她要那本私账交出去之后，陛下能保她一条命。她不要权了，她只要活着出宫。”知微把铜印收回暗袋。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裴砚还没有回来。她对卫嬷嬷说：“你回去告诉德妃娘娘，私账今晚送到别院。我替她递上去。”卫嬷嬷行了一礼，提着空竹篮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又轻又匀，鞋底擦着地皮走。
知微回到书房，把铜印从暗袋里摸出来，搁在案上。铜印在灯下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印面上的“顾”字和云纹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枚铜印，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太后召袁鹤鸣，袁鹤鸣去礼部，德妃的私账，顾老太爷的追谥折子。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把铜印收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巷子里，暮色已经合了上来。裴砚的马车从巷口拐进来，车帘半卷着，裴砚坐在车里，右手里攥着一份文书。马车停下，他跳下车，走到知微面前。他说：“礼部的折子，调出来了。折子上有先帝的朱批，八千两写成了五万两。多出来的四万二千两，进了太后的私囊。”知微说：“德妃今晚送私账来。”裴砚把文书搁在案上，说：“有了折子和私账，太后就再也翻不了身了。”知微把铜印从暗袋里摸出来，搁在文书旁边。铜印和文书并排搁在案上，一冷一硬。她看着这两样东西，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