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嬷嬷送私账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这次没提竹篮，只穿了一件灰蓝旧褙子，袖口扎得紧紧的，走路时左臂紧贴着身侧，像是袖中藏着什么东西。春杏开门，她侧身挤进来，在廊下站定了。知微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袖中鼓鼓囊囊的一团，便引她进了书房。卫嬷嬷把袖中的东西摸出来，搁在案上。是一本极小的册子，封皮是黑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毛，布面上沾着几处陈年的油渍。册子不厚，只有十几页，可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知微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记的是天和元年的事，每一笔都列着日期、名目、银数。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上都记着太后从各处挪进私囊的银两——修皇陵的捐款、边关军需的截留、盐税的抽成、各地官员孝敬的冰敬炭敬。数目有大有小，最小的几十两，最大的几万两。每一笔后面都注着经手人的名字。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最后一页记的是天和三年的事，最后一行写着：“顾崇义献银八千两，走德妃内帑。实收四万二千两，余数入太后私账。”底下用朱笔圈了一个圈，圈旁注了一个小字：“德妃知。”
知微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卫嬷嬷站在门边，两只手拢在袖中，指节微微屈着。她说：“娘娘说，这本册子她留了七年。七年前她刚掌六宫，头一回替太后经手银两。那笔账她不敢不记，可她也不敢交出去。她留了七年，等的就是今日。”知微说：“娘娘现在人在哪里？”卫嬷嬷说：“在偏殿。太后今日召了袁鹤鸣入宫，谈完之后，刘公公去了德妃的偏殿，说是太后请德妃过去叙话。德妃去了，还没回来。”知微把册子收进暗袋里，站起来。她走到院门口，裴砚的马车刚从巷口拐进来。他下了车，手里攥着那份礼部调出来的折子。他看见卫嬷嬷站在廊下，先是一怔，然后走进书房。知微把私账从暗袋里取出来，搁在案上，翻到最后一页。裴砚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行朱笔圈的字。他说：“德妃在太后身边七年，替太后经手了多少银两？”知微说：“这本册子记了七年的账。从太后私吞皇陵捐款，到截留边关军需，到盐税抽成，每一笔都有。最后一笔是天和三年顾崇义那八千两。”裴砚把册子合上，搁在案角。他站在案前，右手搭在案沿上，指节在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说：“今晚得把这两样东西递进宫。折子是死证，私账是活证。两样合在一起，太后就再也翻不了身了。”知微说：“德妃还在太后宫里。”裴砚说：“太后召德妃去，不会只是为了叙话。她知道德妃给了你暖阁的钥匙。她今晚若不处置德妃，明日德妃就是她最大的把柄。”知微把铜印从暗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铜印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又凉又硬。她说：“我去找卓公公。让他递话给陛下，德妃有难。”裴砚说：“你去找卓公公，我递折子和私账。两路同时走。”知微点了一下头。她把私账收进暗袋，把折子交给裴砚。两个人出了书房。卫嬷嬷跟在后面，脚步又轻又匀。知微走到院门口时，偏过头来，看着卫嬷嬷。她说：“嬷嬷回宫之后，去偏殿等着。若德妃回来，让她不要出门。若刘公公来传，就说德妃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卫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走。她的步子很快，灰蓝旧褙子在夜色里晃了两晃，被巷口的暗影吞没了。
知微上了马车。韩铮赶着车往西华门的方向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又密又匀。知微靠在车壁上，把私账从暗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册子的封皮被她攥得发皱，粗布的纹理硌着她的掌心。她闭上眼，把今日的事在心里重新码了一遍。礼部的折子，德妃的私账，太后的晚宴，刘公公的传话。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马车在西华门外停下时，卓公公已经在侧门等着了。他看见知微下车，先迎上两步，压低声音说：“陛下今日在养心殿，一直没睡。卓公公递了话进去，说裴太傅有要事面呈。”知微把私账从暗袋里取出来，搁在卓公公手里。她说：“这个，交给陛下。就说，德妃娘娘有难。太后今晚召她过去，还没放回来。”卓公公把册子揣进袖中，脸色比方才白了一层。他说：“奴才这就去。谢姑娘在侧门等着。若陛下有旨意，奴才出来传。”他转身进了侧门，步子又轻又快，衣摆带风。
知微站在西华门外的侧门边，背靠着宫墙。夜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宫里地砖的潮气和远处膳房里飘出来的炭火味。她把铜印从暗袋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铜印的棱角硌着她的指腹，一下一下，随着心跳轻轻跳动。她站了好一会儿。宫墙外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九下时，侧门开了。卓公公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走到知微面前，展开来，尖着嗓子念道：“陛下口谕：着卓公公即刻前往慈宁宫，传德妃至养心殿。太后若有阻拦，着以御前侍卫随行。”卓公公把黄绫合上，交给知微看了一眼。知微把黄绫上的字逐句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点了一下头。卓公公把黄绫收好，带着两个御前侍卫往慈宁宫的方向去了。他的步子比方才稳了，腰板也挺直了。两个侍卫跟在他身后，甲胄上的铜钉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知微站在侧门边，看着卓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攥着铜印，靠在宫墙上。墙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后脊，又冷又硬。她闭上眼，把今日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礼部的折子，德妃的私账，太后的晚宴，卓公公的黄绫。每一件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她睁开眼时，侧门又开了。裴砚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那份折子和私账的空封皮。他走到知微面前，说：“递进去了。陛下看了折子，又看了私账。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御案上，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知微问：“什么话？”裴砚说：“他说，朕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把这笔账算回来。”知微把铜印收回暗袋里，把铜哨从另一只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靠在宫墙上，夜风把她的斗篷吹得猎猎响。她攥着铜哨，看着宫道尽头那盏越走越远的纱灯。灯影在宫墙上晃了两晃，拐过一道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