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觉寺回来的第三日，知微把和记的牌匾摘了。
摘匾那天，吴账房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他抽完了，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黑灰，被风一吹就散在台阶上。他站起来，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匾。匾是乌木的，字是烫金的，年头久了，金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痕。他说：“这块匾挂上去那年，我还在柜上拨算盘。”知微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里搁着和记这些年的旧账册。她说：“吴叔，新匾的尺寸量好了？”吴账房说：“量好了。比这块宽三寸，长五寸。漆用朱红的，字用石青。”他把烟锅别回腰带上，又说：“新号的名字，想好了？”知微说：“想好了。叫‘通和’。”吴账房咂了咂嘴，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他说：“通和。通四海，和万家。”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进铺子里招呼伙计们搬货架去了。
知微站在街面上，看着伙计们把和记的旧货架一抬一抬地搬出来。货架是松木打的，用了十几年，榫头有些松了，搬起来时一晃一晃的，架板上的陈年灰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街对面的茶摊棚子底下。茶摊的老头给她倒了一碗粗茶，她接了，没喝，只把碗搁在掌心里暖着。她的目光越过街面，落在和记隔壁那间空铺子上。那间铺子空了三年，门板上贴着招租的红纸，红纸被太阳晒得发白，字迹也看不清了。她昨日让韩铮去打听，铺主是个从外地迁来的绸缎商，铺子空着，租金开得不高。她把那间铺子租了下来。两间打通，通和商号的门面比原来的和记宽出一倍。
吴账房搬完货架，走过来，在她对面蹲下。他说：“三小姐，新号开张，柜上的人手不够。我算了算，至少还得添四个人。两个站柜台，一个管库，一个跑外。”知微说：“人我已经找好了。萧逸在太原那几个旧部，有几个愿意来。赵谦从前手底下的老陈，他有个侄儿，读过几年书，会打算盘。还有春杏的表哥，在城南当脚夫，人老实，能吃苦。”吴账房点了点头，又说：“那账目呢？和记的旧账，是并到新号里，还是单立一本？”知微说：“旧账单立一本。新号的账，从零开始。”吴账房把旱烟袋从腰带上抽出来，捏了一撮烟丝填进烟锅里，没点。他说：“旧账里那些暗账，你还留着？”知微说：“留着。留着，是为了将来有人翻起来，有据可查。”吴账房点了一下头，把烟锅塞回腰带上，站起来。他说：“新匾什么时候挂？”知微说：“后日。开张那日，我想办一场小宴。请些相熟的人来坐坐。”吴账房说：“请谁？”知微说：“周秉衡、赵大勇、萧逸、卫嬷嬷。还有沈长宁。”吴账房把这几个人名在心里过了一遍，说：“都是旧人。”知微说：“都是旧人。新号开张，不请官面上的人。”吴账房没有再问，转身回铺子里去了。
后日开张，前一日傍晚，裴砚从宫里回来了。
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卷红纸，红纸上写着“通和”两个大字，是请翰林院一个老书办写的。那老书办的楷书在京城里数一数二，每一笔都写得又稳又沉。裴砚把红纸摊在书房的案面上，让知微看。知微凑近看了，那两个字写得极好，可她的目光落在落款处，那里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印文是“翰林院侍书”。她说：“你请了翰林院的人写字，这不合规矩。”裴砚说：“不是请的。那个老书办从前受过赵谦的恩。赵谦托我给他带句话，他就写了。”知微把红纸卷起来，收进柜里。她说：“明日开张，你来不来？”裴砚说：“来。”知微说：“你不怕人说闲话？”裴砚说：“太傅逛商号，又不是头一回。从前和记开张，我也去过。”知微看着他。他的右手搭在案沿上，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她说：“明日不请官面上的人。周秉衡我都没请。”裴砚说：“我算官面上的人？”知微说：“你算。”裴砚把红纸卷好，搁在案角。他说：“那我明日穿便服来。”知微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开张那日，天放晴了。
通和商号的门面漆成了朱红，门板上钉着两排铜钉，铜钉擦得锃亮，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暖黄的光。新匾挂在门楣上，红底青字，字是烫金的，底下垂着一块红绸。沈长宁来得最早。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新褙子，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脸上扑了一层薄粉，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搁着一对青瓷瓶。她把瓷瓶搁在柜台上，说：“新号开张，没什么好送的。这对瓶子是我爹当年在任上收的，搁在老宅里十几年没动过。今日搬出来，给新号添个彩头。”知微把瓶子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绘着一枝桂花，笔意清淡，是沈仲安的手笔。她把瓶子搁在柜台正中的架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摆这儿，像个镇店的。”沈长宁笑了一下，没说话。
周秉衡来得稍晚些。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扎得紧紧的。他进门时手里攥着一卷纸，纸是洒金的，展开来写了一幅对联：“通四海商路，和万家灯火。”字是他自己写的，笔锋又瘦又硬。他把对联搁在柜台上，说：“赵大人走之前，让我替他写一幅。他说他字丑，拿不出手。”知微把对联拿起来看了看，说：“赵大人还在通州？”周秉衡说：“还在。他地翻了一半，前日让人捎信来，说韭菜冒芽了。第一茬割下来，让人送京城来。”知微把对联卷好，搁在柜台上。她说：“等他韭菜送来，我给他包饺子。”周秉衡笑了一下，拱了拱手，退到一旁看货架上的货去了。
萧逸来得最晚。他拄着竹杖从巷口慢慢走过来，右腿的步子拖得比前几日更重了些。他走到门口，站在新匾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红绸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的青字。他说：“通和。这名字起得稳。”知微站在门口迎他。他说：“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我这个人，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家当。就攒下几箱子旧书。我把那些书搬来，搁在你后院库房里。你要查什么旧档，翻书比翻账快。”知微说：“那些书你留着。”萧逸说：“留着也是落灰。搬来搁在你库房里，还能有人翻。”他拄着竹杖往里走，走到柜台前，把竹杖靠在柜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是一枚极小的铜印，印面上刻着一个“萧”字。他说：“这是我教书那年刻的。没什么用，可搁在你柜上，像个旧人的记号。”知微把铜印拿起来，搁在柜台正中的架子上，搁在沈长宁那对瓷瓶旁边。铜印很小，搁在瓷瓶旁边像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可知微知道，这枚印是萧逸这辈子唯一攒下的东西。
午后，裴砚来了。他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没穿官服，也没带随从。他进门时，铺子里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来。周秉衡朝他拱了拱手，萧逸靠在柜台边上点了点头。裴砚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是一只旧铜手炉。炉面磨得发亮，炉盖上刻着一圈回字纹。知微认得这只手炉。那是她头一回在别院过夜，他递给她暖手的那只。她说：“这个，你也舍得拿出来？”裴砚说：“搁在柜上，像个旧物的记号。”知微把手炉搁在柜台正中的架子上，搁在铜印和瓷瓶中间。三样旧物摆在一处，像三个从不同地方来的旧人，今日在同一个柜台上碰了头。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手炉旁边。铜哨的哨口那一圈被她的拇指磨得发亮，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绿的光。四样东西并排搁着，都不值钱，可每一件都撑得住一件事。她退后两步，看了看柜台上的四样东西。裴砚站在她旁边，右手搭在柜台边上。他说：“新号开张，往后打算做什么？”知微说：“做账。替人做账，也替自己做账。从前做账是为了翻案，往后做账是为了活命。”裴砚说：“活命之后呢？”知微偏过头，看着他。她说：“活命之后的事，活命之后再说。”裴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它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