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觉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半山腰上。
天还没亮透，小皇帝的车驾就出了宫门。仪仗比太后出宫那日简省了大半，只有四名执事太监擎着提炉和符节，两列御前侍卫随行，黄帷车驾后面跟着三辆青帷小轿。知微坐在第三辆轿子里，裴砚骑马跟在外侧，右手攥着缰绳，左臂垂在身侧。官道两旁的杨树刚抽了穗，穗子挂满枝头，被晨风一吹，洒下细密的黄白色花粉，落在轿顶上和人的肩头，一拍就掉，留下一层浅浅的黄印子。
到山脚下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山腰。大觉寺的山门不高，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几道刻痕。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子，狮身被雨水淋得发黑，狮爪上爬满了青苔。寺里的住持带着几个僧人在山门外候着，见了车驾，先合掌行了一礼，然后引着众人沿石阶往上走。石阶有三百多级，每一级都被踩得凹下去一层，阶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松针，踩上去时鞋底发出极细的“沙沙”声。知微跟在轿子后面走，没走几步，额角就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看见前面小皇帝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一只手撑在腰上，另一只手攥着袖口，袖口已经被汗浸出了一道深色的印子。
大雄宝殿里已经备好了香案。案上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香头还没点。小皇帝走到香案前，从住持手里接过线香，凑到烛台上点燃了。火苗舔着香头，慢慢烧出三个暗红的点。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他跪了好一会儿，没有许愿，也没有说话。跪完了，他站起来，对住持说：“朕想见见太后。”住持说：“太后在后殿礼佛，每日卯时到午时，不见外客。”小皇帝说：“朕是外客？”住持说：“陛下不是外客。可太后说过，她礼佛的时候，谁也不见。”小皇帝把袖口拢了拢，说：“朕去后殿门口等着。等她礼完了，朕再进去。”
后殿比前殿小得多，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殿。正殿的门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极淡的檀香气。德妃坐在殿外的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旧经，正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她看见小皇帝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把经卷合上，站起来，行了一礼。小皇帝说：“太后在里面？”德妃说：“在里面。还得半个时辰才完。”小皇帝在廊下站定了，没有推门。他看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缕檀香，看了一息。他说：“德妃，太后这些日子，睡得可好？”德妃说：“回陛下，太后每日寅时起，亥时歇。睡得不多，可睡得稳。”小皇帝说：“她有没有提起过宫里的事？”德妃说：“提过一次。她问臣妾，养心殿那几盆水仙，今年开了没有。”小皇帝沉默了一息。他说：“开了。开了两盆。一盆白的，一盆黄的。黄的那盆，养在朕的案头。”
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老尼姑探出半张脸来，见了小皇帝，先是一怔，然后合掌行了一礼，侧身让开了。太后跪在殿内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素木簪绾着，身上穿了一件灰布旧僧袍，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两截瘦骨嶙峋的小臂。她面前的佛龛里供着一尊观音像，观音像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火苗稳得像一粒定住的红豆。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她说：“你来了。”小皇帝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他说：“朕来看看您。”太后说：“看哀家这个老尼姑？”小皇帝说：“看您。”太后把手里那串念珠搁在蒲团旁边的矮几上。念珠是木头的，珠子被盘得发亮，每一颗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手指长年捏着磨出来的。她说：“名册上的名字，你都见过了？”小皇帝说：“见过了。二十三个，划掉了十九个。”太后说：“剩下的四个，一个是袁鹤鸣，两个是外放的，一个是告老的。”小皇帝说：“您都记着。”太后说：“哀家记了七年的账。每一个名字后头跟多少银子，哀家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小皇帝走到佛龛前，抬头看了看那尊观音像。观音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香火熏得发黑了。他看了好一会儿，说：“朕今日来，只想问您一件事。”太后说：“问吧。”小皇帝说：“您收了那些人多少银子？”太后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搁在膝上，手指又瘦又长，指节处的皮松松地耷拉着。她说：“连本带利，够修三座皇陵。”小皇帝说：“那些银子，您都花到哪里去了？”太后说：“修了暖阁的暗格，养了宫里的眼线，填了顾家外院那些跑黑线的人的嘴。剩下的，赏了人。赏出去多少，哀家记不清了。”小皇帝说：“您赏了人，那些人替您办事。可您有没有想过，那些银子本该花在什么地方？”太后说：“想过。花在边关军需上，能多买三千匹战马。花在河工上，能修两段堤。花在赈灾上，能救活三个县的灾民。”她把头偏了偏，看着小皇帝。她的眼睛浑浊了，可那浑浊底下的目光还是稳的。她说：“可哀家没有花在那些地方。哀家花在了自己身上。哀家赢了二十几年，临了临了，输在一个商号的女人手里。”
小皇帝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说：“谢知微不是商号的女人。她是替柳家翻案的人，替沈家翻案的人，替顾家洼那个老头翻案的人。朕替他们把那笔账算了回来。您输的，不是她。您输的，是那些被您压了二十几年的人。”太后把念珠重新拿起来，搁在掌心里。珠子在她指间慢慢转着，一颗一颗地转过去。她说：“你说得对。哀家输给他们了。”她把念珠搁回矮几上，站起来。她的动作比方才慢了许多，右膝在起身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她走到小皇帝面前，站定了。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可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那股子气势还在。她说：“陛下，哀家今日把话说完了。哀家明日开始，每日只念经。宫里的事，哀家再也不问了。”小皇帝说：“朕信您。”太后说：“你不该信哀家。可哀家今日说的话，是真的。”她转过身，朝佛龛合掌行了一礼。她的背影又瘦又薄，灰布僧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她合掌的时候，袖子滑下来，露出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镯子已经黑了，花纹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痕。知微站在殿门外，隔着门缝看见了那只镯子。她想起赵谦腕上那只旧银镯子。两样东西都是旧物，可一个在牢里磨了十几年，一个在宫里磨了二十几年。她把目光收回来，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枚铜哨。哨身是温的。
从小皇帝进殿到出来，一共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出来时，德妃还坐在廊下念经。他走到德妃面前，站定了。德妃合上经卷，站起来。小皇帝说：“太后这些日子，你多费心。”德妃说：“臣妾分内的事。”小皇帝说：“朕回宫之后，让卓公公送些米面油盐来。大觉寺的斋饭粗，太后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硬的东西。”德妃说：“臣妾替太后谢陛下。”小皇帝摆了一下手。他往石阶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德妃。他说：“你那本私账，朕还没烧。”德妃的手指在经卷上收了一下。小皇帝说：“朕不烧了。朕把它搁在都察院，跟太后那本名册放在一处。什么时候朕想起来了，就翻一翻。”德妃说：“陛下留着吧。臣妾不想把它要回来。”小皇帝看了她一会儿。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石阶。
回城的路上，知微的轿子落在最后。裴砚骑马跟在她轿旁，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挽着。知微把轿帘掀开一角，说：“太后那只银镯子，你看见了吗？”裴砚说：“看见了。”知微说：“跟赵谦那只一模一样。”裴砚说：“赵谦那只，是他娘留下的。太后那只，是她进宫那年打的。”知微把轿帘放下了。她靠在轿壁上，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裴砚，太后这个人，输得还算体面。”裴砚说：“输得体面，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输了。知道输了的人，才输得体面。”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轿子辘辘地朝山下走，轮子碾过石阶旁的土路，声音又闷又匀。她把后脑靠在轿壁上，闭上眼。山风从轿帘缝里灌进来，带着松针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数着山道的弯，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数到第九个弯时，轿子停了。韩铮在轿外说：“三小姐，到官道了。”知微睁开眼，掀开轿帘。官道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路旁杨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她把铜哨收好，下了轿，上了马车。马车朝京城的方向驶去。车轮声在官道上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