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荣的货是第五日到的。
船靠通州码头时，韩铮站在岸边数了数货箱，一共二十四箱。箱板上印着陆记的字号，箱角用铁皮包着，铁皮上打着一排铜钉。刘力头手底下的力工把箱子抬上岸，码在码头东头的仓库里。陆锦荣跟在箱子后头，手里攥着一沓货单，见了韩铮，先递了一包苏州带来的酥糖，说：“韩老弟，货到了，你点点数。”韩铮没接酥糖，把货单接过来，一箱一箱对。对到第十二箱时，他蹲下来，手指在箱底摸了一把。箱底的木板上有水渍，水渍干了以后结了一层白霜。他站起来，说：“陆老板，这箱底受过潮。”陆锦荣把酥糖揣回袖子里，走过来看了一眼。他说：“船上浪大，溅了点水。苏绸用油纸包着，潮不到里头。”韩铮说：“开箱看。”陆锦荣把货单翻到第十二箱那一页，说：“开箱验货，之前说好了，得通和掌柜来。韩老弟一个人开箱，不合规矩。”韩铮说：“那就等掌柜来。”
知微是午后到的。她进了仓库，先没看货箱，把仓库地上的碎石子踢到一边，看了看箱子码放的地基。库房地面是夯土的，土面上有一道新拖出来的印子，从仓库后门一直拖到墙根底下。她顺着拖痕走到后门，后门门板上挂着一把新锁，锁眼里的油还没干透。她回头看了陆锦荣一眼，说：“陆老板，这仓库后门的锁，是谁换的？”陆锦荣说：“码头上刘力头换的。他说新规矩，仓库的锁归码头管。”知微说：“刘力头换的锁，钥匙在谁手里？”陆锦荣说：“刘力头一把，陆记一把。”知微说：“陆记的钥匙，在你身上？”陆锦荣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搁在掌心里。知微看了一眼，说：“这把钥匙是新的。可后门锁眼里的油是旧的。这把钥匙没开过后门的锁。”陆锦荣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陆某没开过后门。陆某的货是从前门进来的。”知微说：“后门拖痕是新的，拖的是重物。陆老板没开过后门，那后门是谁开的？”陆锦荣把钥匙收回腰带上，说：“谢掌柜，陆某的货从苏州来，路上走了半个月。半个月里，船靠过三个码头。苏州码头、扬州码头、通州码头。哪一个码头上有人开过后门，陆某不知道。”知微说：“陆老板不知道，那就开箱看。第十二箱，开。”
吴账房从库房角落里找来一把撬棍，把第十二箱的箱盖撬开了。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匹一匹的苏绸，用油纸包着，油纸面上印着陆记的字号。知微蹲下来，把第一匹绸子抽出来，剥开油纸。绸面是上好的苏绸，织得细密，摸上去滑得像水。她把绸子翻过来，看了看绸边。绸边上有一道极细的折痕，是压久了压出来的。她把绸子重新包好，搁回箱里。又抽第二匹，剥开油纸。第二匹绸子的绸边上也有一道折痕，跟第一匹的位置一样。她抽第三匹，剥开。第三匹绸子的绸边上也有折痕，可折痕的位置偏了半寸。她把第三匹绸子抽出来，对着仓库门口的光线看了看。绸面上有一块极浅的暗斑，是水渍干了以后留下的。她说：“陆老板，这匹绸子受过潮。”陆锦荣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谢掌柜，船上浪大，溅了点水。绸子表面受了潮，里头没坏。”知微说：“表面受了潮，绸面就起了暗斑。起了暗斑的绸子，卖不上价。”陆锦荣说：“谢掌柜，这批货里，有几匹受了潮。陆某在货单上标了‘二等’。二等货按二等走，不走头等的价。”知微把绸子搁回箱里，说：“陆老板在货单上标了‘二等’，可货单上写的是‘苏绸头等，二十四箱’。哪一箱是二等，哪一匹是二等，货单上没写。”陆锦荣的手指在箱盖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陆某的货单上没写，可陆某心里有数。哪一匹受了潮，陆某记得。”知微说：“陆老板记得，通和的账不记得。通和的账上写的是‘苏绸头等，二十四箱’。少一匹头等，账上就差一匹的钱。差的钱，谁补？”陆锦荣说：“谢掌柜，差的银子，陆某补。”知微说：“陆老板拿什么补？陆老板进京带的二百两银子，盘了铺面，剩下的不多了。这批货的银子，陆老板还没付给织户。陆老板拿什么补？”陆锦荣把货单折好，揣进袖子里。他说：“谢掌柜，陆某在苏州还有一间旧宅。旧宅卖了，能补上。”知微说：“陆老板的旧宅，卖了多久了？”陆锦荣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息。他说：“谢掌柜，你查过陆某？”知微说：“陆老板进京之前，在苏州码头上借了二百两银子。借银子的利钱，一个月三分。陆老板的旧宅，上个月已经抵给了债主。陆老板手里，没有旧宅了。”陆锦荣把货单从袖子里抽出来，攥在手里。他说：“谢掌柜，你查得清。”知微说：“陆老板拿赊货单来通和走货，通和就得查清楚。查不清楚，通和替你背锅。”陆锦荣把货单重新揣好。他说：“谢掌柜，陆某今日交底。这批货里，有六箱是二等。六箱二等，货单上写成头等，多出来的银子，陆某本来想拿了还债。如今谢掌柜查出来了，陆某把六箱二等的银子退给通和。退完了，通和接着替陆某走货。”知微说：“六箱二等的银子退给通和，可货单上写的是头等。货卖出去了，买主发现是二等，找的是通和。通和赔了钱，找谁要？”陆锦荣说：“找陆某。”知微说：“陆老板拿什么赔？”陆锦荣把货单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他说：“谢掌柜，陆某手里还有苏州织户的赊货单。赊货单值银子。”知微说：“陆老板的赊货单，通和已经核过了。织户的赊货单上写的是‘陆记分号’。陆记分号去年就收了，织户的赊货单是陆老板私底下拿分号的旧章盖的。织户不知道分号收了，陆老板拿旧章盖了赊货单，织户的货发出来，银子收不回去，织户找的是陆记，不是通和。”陆锦荣把货单重新揣好。他说：“谢掌柜，你把陆某的底都翻出来了。陆某没什么可说的了。”知微说：“陆老板，你把货单上的‘头等’改成‘二等’，六箱二等退给通和，陆老板的债，通和替你垫上。垫完了，陆老板的货从通和走，四成抽头不变。陆老板若不肯改货单，通和今日就把这批货退给陆老板。陆老板自己找买主去。”陆锦荣站在仓库里，手里攥着货单，腮帮子鼓了两鼓。他把货单摊在箱盖上，从袖中摸出笔，把“头等”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二等”。写完了，他把笔收好，说：“谢掌柜，改完了。六箱二等，退通和。”知微把货单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吴账房。她说：“吴叔，把货单收了。六箱二等的银子，从陆老板的抽头里扣。”吴账房把货单收进账册夹里，说：“六箱二等的银子，从抽头里扣。陆老板的抽头，头三个月怕是拿不着了。”陆锦荣把笔收好，说：“拿不着就拿不着。总比货压在仓库里强。”
陆锦荣走后，吴账房把仓库门锁好，把钥匙揣进怀里。他说：“三小姐，陆锦荣这个人，比沈老板滑。沈老板好歹自己掏银子进货。陆锦荣拿织户的赊货单来走货，货出了岔子，织户找的是陆记，通和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知微说：“他改了货单，六箱二等退通和。往后每开一箱，都得验货。验完了，账上记清楚。他若再动手脚，货单上写得明明白白。”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他若在货单上做手脚呢？”知微说：“货单每改一笔，都得有陆锦荣的画押。他画了押，货单就改不了。改不了货单，他再动什么手脚，查起来都是他的。”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明日把货单送经历司备档。”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说：“吴叔，这批货走完了，陆锦荣的债就还清了。债还清了，他若还留在京城，通和就不接他的货了。”吴账房说：“他若走呢？”知微说：“他走了，通和就少一个滑头。少一个滑头，少操一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