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旨意是卓公公亲自送来的。
他到通和时，知微正在柜台上对陆锦荣那六箱二等的货单。卓公公今日没穿那件素蓝常服，换了一身墨绿的貂皮领袍子，袖口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没提纱灯，只攥着一卷黄绫。他进门先朝知微行了一礼，把黄绫展开搁在柜台上。黄绫上写的是：“着通和商号谢知微，明日辰时入宫，养心殿偏殿奏对。”底下载着小皇帝的朱批和卓公公的签押。知微把黄绫看了一遍，折好，搁回柜台上。她说：“卓公公，陛下召民女入宫，奏什么对？”卓公公把黄绫收好，揣进袖中。他说：“谢掌柜，陛下看了经历司递上去的孙铎案卷宗，又看了通和跟户部那几桩事的核单。陛下说，通和这半年替朝廷翻了好几桩旧案，谢掌柜的账算得清。陛下想当面问问谢掌柜，往后这京城的商税，该怎么核。”知微说：“卓公公，民女一个商号的女人，商税的事，民女说得着吗？”卓公公把声音压低了些，说：“谢掌柜，陛下说了，说得着。陛下还说，让谢掌柜明日穿戴整齐些。不用穿官服，可也不能穿得太素。养心殿偏殿里，还有别人。”
第二日辰时，知微进了宫。她今日穿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用柳氏给的那根银簪绾着，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卓公公在养心殿偏殿门口等着她，引她进去。偏殿里不止小皇帝一个人。御案左侧站着裴砚，右侧站着户部尚书钱榘。钱榘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颧骨上浮着一层常年伏案熬出来的黄气。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补子上的锦鸡绣得密实。知微进门时，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藕荷色褙子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小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卷宗。他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颧骨上那层青白褪了大半，说话时声音也稳了。他说：“谢姑娘，朕今日叫你来，是替户部核一笔账。户部报上来的税课折子，朕看了，数目对不上。钱尚书说，是各商号报税的时候，口径不一。有的商号按进货价报，有的按出货价报。口径不一，税课的数目就有出入。朕想让你替户部定一个核账的章程，往后京城商号的税课，按章程核。”知微说：“陛下，民女一个商号的女人，替户部定章程，不合规矩。”钱榘在旁边接了话。他说：“谢掌柜，陛下让你定章程，你就定。户部这边，我配合你。”知微说：“钱尚书，民女若定了章程，章程递到户部，户部按章程核账。核出问题，是章程的问题，还是核账的人的问题？”钱榘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息。他说：“章程是章程，核账是核账。章程定了，核账的人按章程办。核出问题，查核账的人。”知微说：“钱尚书，户部核账的人，从前核出过问题。孙铎在户部的时候，外库的底册漏记了八批税课，核账的人核出来一个‘总数对得上’，就画了押。如今孙铎流了，可核账的人还在户部当差。章程定了，核账的人照旧画押，章程就是一纸空文。”钱榘把袖口上的手拿下来，搁在身侧。他说：“谢掌柜，你说怎么办？”知微说：“民女替户部核一笔账，核完了，把核账的步骤写下来。户部的人照着步骤走一遍，走不通的地方，改。走通了，步骤就是章程。”钱榘说：“核哪一笔账？”知微说：“核户部外库去年一年的进出账。外库的账，经了孙铎的手，又经了韩主事的手。账上乱，乱账里能看出核账的人是怎么核的。”钱榘说：“外库一年的进出账，摞起来比人还高。你一个人核，核到什么时候？”知微说：“民女核一部分。挑乱的核。核出乱的，户部的人跟着核。核着核着，章程就出来了。”
小皇帝在御案后面听完了，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说：“钱尚书，谢姑娘说得在理。外库的账，让她挑着核。核出来的步骤，户部的人跟着走。走通了，章程就照那个写。”钱榘把官帽正了正，说：“臣遵旨。”他转过身，对知微说：“谢掌柜，外库的账册，今日午后我让人送到通和。你挑多少核多少，核完了，把步骤写给我。”知微说：“钱尚书，账册民女不要。民女去外库核。外库的账，核一笔，记一笔。核完了，步骤写在纸上。纸是户部的纸，笔是户部的笔。民女只出脑子。”钱榘看了她一眼。他说：“行。明日午后，你来外库。”
从偏殿出来，裴砚跟在知微身后半步。两个人在宫道上走了一段。裴砚说：“你方才在殿上，把钱榘堵得没话说。”知微说：“钱榘这个人，不坏。他管着户部，可户部底下的人不都听他的。他让核账的人按章程办，核账的人阳奉阴违，他也拿人没法子。我替他核一笔乱账，乱账里核出问题来，他拿着问题去整人，整完了，户部就顺了。”裴砚说：“你替户部核账，核出来的问题，得罪的是户部的人。你在京城开铺子，得罪的人还不够多？”知微说：“得罪的人再多，通和的账是干净的。账干净，就不怕人查。”裴砚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它是在的。
第二日午后，知微到了户部外库。
外库在户部衙署西侧，是一间大通间，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塞满了牛皮纸包的账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防虫用的樟脑味，又闷又冲。管库的老书吏姓郑，把她引到靠窗的一张长案前，案上摞着去年一年的进出账册。钱榘已经交代过了，郑书吏把账册搬过来，说：“谢掌柜，账册都在这儿了。你核哪一本，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搬。”知微把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一息。她说：“郑书吏，这一本，去年的棉布进出账。进货写的是‘松江棉布三百匹’，出货写的是‘松江棉布二百八十匹’。差的二十匹，账上写的是‘损耗’。二十匹棉布的损耗，一成不到，可这批货走的是运河，运河上的损耗，顶多半成。多出来的半成，去了哪里？”郑书吏把账册凑近看了一眼，说：“谢掌柜，这笔账，是孙大人经手的。”知微说：“孙铎经手的账，核账的人是谁？”郑书吏说：“核账的人是外库的库使周某。”知微说：“周库使画押了？”郑书吏说：“画了。周库使核的是总数，总数对得上，他就画了押。”知微说：“总数对得上，可细目对不上。细目对不上，核账的人看不见，是因为他只核总数，不核细目。往后核账，总数跟细目一起核。细目对不上，总数对了也不算数。”郑书吏把这句话记在纸上。知微把账册翻到下一页，又挑出一笔。她一页一页地翻，一笔一笔地挑。挑到天黑，挑出十一笔账。十一笔账，每一笔都核出了细目上的出入。她把十一笔账的核法写在纸上，搁在案面上。郑书吏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说：“谢掌柜，这十一笔账的核法，比户部现在的核法细。细是细，可核起来慢。”知微说：“核得慢，核得准。核不准，账上的窟窿就堵不住。”郑书吏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他说：“我明日把这张纸给钱尚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