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管事被顺天府判了杖二十、枷三日，押在府衙门口示众。牛老板退的八百两银子入了顺天府的库，朱管事在苏州码头上抽份子的事，顺天府行文到苏州，苏州那边回了话，说会查。陆锦荣的铺子保住了，契书从通和赎了回去，走货的抽头按四成扣，扣了两个月，垫的一百两银子还清了。还清那日，陆锦荣拎了一坛苏州黄酒到通和，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陆某欠通和的，还清了。往后走货，陆某自己走，不搭通和的伙了。”知微把酒坛子收了，说：“陆老板往后打算怎么走？”陆锦荣说：“在京城盘了铺子，陆某就是京城人了。苏州的织户，陆某自己去谈。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换一家。”知微说：“你换了织户，货就断了。货断了，铺子就空了。”陆锦荣把酒坛子往柜台里头推了推，说：“谢掌柜，陆某在苏州做了二十年绸缎生意。织户认得陆某，陆某也认得织户。断了货，陆某去求一求，货就回来了。”知微说：“你求织户，织户求谁？”陆锦荣说：“织户求银子。陆某把铺子盘活了，银子就来了。”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她说：“陆老板，你铺子里的货，往后走通和的账。通和抽三成，不抽四成了。”陆锦荣把酒坛子的封口揭开，说：“谢掌柜，你降了抽头？”知微说：“你铺子里的货走通了，通和的绸缎就多一家铺子卖。多一家铺子卖，通和赚得多。抽三成，通和赚得少，可铺子走得稳。”陆锦荣把酒倒进两只粗瓷碗里，一碗推到知微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他说：“谢掌柜，陆某这个人，滑是滑。可陆某说话算数。往后通和的绸缎走陆某的铺子，卖得快，不压货。”他把碗里的酒喝了，把碗搁在柜台上，走了。
陆锦荣走后第三日，崔行首又来了通和。他这回没带那三个东家，一个人进了铺子。他把一只红漆匣子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绸缎行里三家小铺子的银子，通了。一家五十两，三家一百五十两。通和垫的银子，小铺子们凑了凑，还上了。”知微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一百五十两银子，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她把匣盖合上，说：“崔行首，银子还上了，条陈递了，新章程没缓。绸缎行的面子保住了，通和的面子也保住了。”崔行首说：“谢掌柜，绸缎行里各家铺子让我来递一句话。往后通和走绸缎，绸缎行让一成货价，说话算数。”知微把银子锁进账柜里，说：“崔行首，绸缎行让一成，通和的绸缎就好卖。好卖了，通和走得多。走得多，绸缎行也赚得多。”崔行首把匣子收进袖子里，说：“谢掌柜，你这个人，算账算得清。算得清，绸缎行里的人都服。”他出了铺子。
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崔行首的银子还了，绸缎行让了一成。通和这半年，得罪的人多，结交的人也多。结交的人多了，往后的路就好走了。”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吴叔，你去把柜台上那几样旧物擦一擦。擦完了，搁回原处。”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拿了块干净帕子，把柜台上的旧手炉、铜印、瓷瓶、经卷、铜哨一样一样地擦。擦到裴砚那只旧手炉时，手炉的炉盖上有一层薄灰，他用帕子把灰擦掉了，炉盖上的回字纹又亮了起来。擦到太后的《心经》时，经卷的纸页边角卷着，他用指甲把卷角抚平了。擦到萧逸那枚铜印时，印面上的“萧”字被灰糊了半边，他用帕子角把灰剔出来。五样东西擦完了，搁回原处。吴账房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三小姐，这些东西搁在一处，像个旧人的摊子。”知微说：“都是旧人送的。旧人送的东西，搁在一处，通和的门楣就立住了。”吴账房把帕子收好，说：“我明日去城南小院，把柳姨接来住几天。她一个人在院里，闷。”知微说：“你去接。接来了，搁在后院。后院有间空屋，收拾出来，搁张床。”吴账房应了声，从后门走了。
柳氏是第三日来的。吴账房赶着骡车去城南小院接她，她收拾了一只蓝布包袱，包里搁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只没纳完的鞋底。骡车在通和门口停下时，柳氏从车上下来，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新匾。她说：“通和。这两个字写得稳。”知微从铺子里出来，扶她进去。柳氏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柜台上的旧物，看了看出货架上码的绸缎，又看了看后院那间空屋。她说：“这屋子比城南小院敞亮。”知微说：“娘，你住几天，住腻了再回去。”柳氏把蓝布包袱搁在床铺上，说：“住三天。三天之后，城南小院的鸡没人喂。”知微说：“我让春杏去喂。”柳氏把包袱打开，把换洗衣裳叠好，搁在床头的矮柜里。她把那只没纳完的鞋底拿出来，搁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旧兰草，兰草叶子上沾着一层薄灰。柳氏拿了块布，把兰草叶子一片一片地擦干净。擦完了，她说：“这盆兰草，搁在这儿比搁在城南小院强。城南小院日头毒，兰草晒蔫了。”
柳氏住下的第二日傍晚，裴砚来了通和。他今日没穿官服，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袖口挽着，手里攥着一卷纸。他进门时，柳氏正坐在柜台后面帮吴账房理货单。柳氏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货单搁下，说：“裴大人来了。”裴砚朝柳氏行了一礼，说：“柳姨，我来看看通和的新柜。”柳氏说：“新柜是榆木的，结实。”裴砚把手里那卷纸搁在柜台上，展开来。纸上画的是通和铺面的新门脸，门楣上加了一道横匾，横匾上写着“通和”两个字，字底下画着几道云纹。他说：“门楣上加一道横匾，好看。”柳氏凑近看了看，说：“云纹画多了，少画两道。”裴砚说：“少画两道，空着不好看。”柳氏说：“空着好。空着，显得字大。”裴砚把纸卷起来，说：“柳姨说得对。少画两道，空着。”知微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柳氏跟裴砚说话。柳氏的手指在纸上点着，裴砚低着头听。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应。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柳氏把纸卷收好，搁在柜台上，说：“天晚了，裴大人吃了没有？”裴砚说：“没吃。”柳氏说：“后厨有韭菜饺子，我下午包的。热一热，吃了再走。”裴砚说：“好。”柳氏站起来，往后厨走。裴砚跟在她后面。知微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厨走。柳氏的步子慢，裴砚的步子跟着慢。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落到了墙头下面，把半条巷子照得一片暗红。她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合上，闩好。门板合到最后一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柜台上那五样旧物搁在一处，被后厨漏出来的灯火照得发亮。她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转身进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