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荣的契书是第二日午前送到通和的。
吴账房把契书搁在柜台上时，手指在契书封面上按了一按。契书是牛皮纸的，封面上贴着官契的印花，印花上盖着顺天府的骑缝印。他把封面掀开，露出里面的契文。契文上写着铺面的位置、间数、盘价和立契的日期。盘价写的是二百一十两，比陆锦荣跟牛老板说的二百两多了十两。吴账房说：“三小姐，陆锦荣把契书押过来了。契书押在通和，他若翻脸，铺子就是通和的。”知微把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契文上的字是代笔先生写的，写的是行楷，笔画收得利落。她看到盘价那一栏时，手指在“二百一十两”上停了一息。她说：“他跟牛老板说二百两，契书上写二百一十两。多出来的十两，是立契的印花税和代笔费。他没跟牛老板说这笔钱，牛老板若知道了，又得压他一回。”吴账房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说：“牛老板不知道的事，咱们不替他兜着。契书押在通和，通和只替陆锦荣递牌。牌递完了，铺子保住保不住，看陆锦荣自己。”知微把契书合上，锁进账柜里。她说：“你今日去经历司，把朱管事抽份子的事递上去。递的时候，把陆锦荣的供词带上。供词上写清楚，朱管事抽份子的银子，牛老板拿六成，朱管事拿四成。牛老板跟朱管事是一路的，两个人一块查。”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我这就去。”
吴账房到经历司时，曹司正正在值房里看新报上来的税课折子。他把吴账房递上来的呈文和陆锦荣的供词看了一遍，把呈文搁在卷宗夹里，说：“吴账房，朱管事在苏州码头上抽暗货的份子，苏州码头上的人知道。可苏州码头上的人不敢递话。苏州离京城一千多里地，经历司的手伸不到苏州。递了话，也得苏州那边的衙门查。苏州那边的衙门，未必肯查。”吴账房说：“曹司正，苏州码头上的人不敢递话，可朱管事如今在京城。他在京城替牛老板跑腿，住在城南高升客栈。客栈的登记簿上记着他的名字和来京的日期。他在京城的这半个月里，有没有抽份子，经历司查得着。”曹司正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他把茶盏搁下，说：“京城里抽份子的事，归顺天府管。经历司管的是官面上的事，码头上抽份子的事，得顺天府查。”吴账房说：“曹司正，顺天府的赵捕头，跟通和有旧。谢掌柜递一句话过去，赵捕头会查。”曹司正把呈文从卷宗夹里抽出来，搁在案面上。他说：“呈文先搁在经历司。谢掌柜那边递话给顺天府，顺天府查了，查出来的事递到经历司，经历司并案查。”吴账房把呈文留在案面上，出了经历司。
赵大勇接到消息时，正在顺天府值房里点卯。他把知微递过去的呈文看了一遍，把朱管事的名字和客栈的住址记在纸上。他说：“吴账房，你回去跟谢掌柜说，顺天府今晚去高升客栈查。查着了，人扣下。查不着，客栈的登记簿也得抄一份回来。”吴账房说：“赵捕头，朱管事这个人，身上带着家伙。他那根包铜头的短棍，就搁在客栈的床底下。”赵大勇把腰间的刀按了一下，说：“顺天府查客栈，不带家伙的，也带家伙。”
顺天府的人是当晚去的。赵大勇带了四个差役，把高升客栈的前后门堵了。朱管事住在客栈二楼靠里的一间房里。赵大勇上去敲门时，朱管事在屋里应了一声，没开门。赵大勇又敲了三下，说：“顺天府查客栈，开门。”屋里静了一息。然后门开了，朱管事站在门里，身上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手里没拿东西。赵大勇往屋里扫了一眼，床底下的包铜头短棍还在，短棍旁边搁着一只皮囊。赵大勇让差役把皮囊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银子，还有一沓货单。货单上写的是苏州码头上拖暗货的日期和箱数，每一笔后面都画着朱管事的押。赵大勇把货单收好，说：“朱管事，跟我们去顺天府走一趟。”朱管事把中衣的领口拢了拢，说：“赵捕头，朱某是苏州码头上的人，苏州的事，归苏州管。”赵大勇说：“你在京城拖暗货，归顺天府管。”
朱管事被带走的第二日，牛老板来了通和。他这回没带随从，一个人进了铺子。他把那只旧皮囊搁在柜台上，说：“谢掌柜，朱管事的事，牛某听说了。朱管事在苏州码头上抽份子的事，牛某不知道。牛某只放债，不管码头上抽份子的事。”知微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搁在柜台上。哨身是温的。她说：“牛老板，朱管事在苏州码头上抽份子，抽了十年。他替你跑腿，抽的份子银子，你拿六成，他拿四成。你说你不知道，朱管事信，顺天府不信。”牛老板把皮囊的带子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张收据，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收据写好了。陆老板的债，还清了。铺子的事，牛某不追了。”知微把收据拿起来看了一遍。收据上写的是陆锦荣欠银三百两，旧宅抵二百两，通和代还一百两，债清。底下签着牛老板的名字，按着红手印。她把收据收进账册夹里，说：“牛老板，铺子的事不追了，朱管事的事呢？”牛老板把皮囊重新系好，揣进怀里。他说：“朱管事的事，顺天府查。牛某管不着。”知微说：“牛老板管不着朱管事，可朱管事手里的货单上，有一半的银子进了你的兜。顺天府查朱管事，查着查着，就查到牛老板头上。”牛老板把皮囊的带子在手上缠了两圈。他说：“谢掌柜，牛某今日来，是来把事了的。陆老板的债了了，铺子的事了了。朱管事的事，牛某替朱管事把抽份子的银子退出来。退出来的银子，牛某送到顺天府。顺天府拿了银子，朱管事的罪就轻了。”知微说：“牛老板退多少？”牛老板说：“朱管事抽了十年，一年抽二百两。十年抽了两千两。牛某退五百两。”知微说：“牛老板拿六成，十年拿了一千二百两。退五百两，还留七百两。”牛老板把缠在手上的带子松开，说：“谢掌柜，牛某退八百两。再多，牛某拿不出来。”知微说：“牛老板退八百两，顺天府那边，通和替你说句话。就说牛老板主动退赃，认罚。”牛老板把皮囊重新系好，搁在柜台上。他说：“谢掌柜，银子明日送到。”他转身出了铺子。
吴账房从后间出来，把旱烟袋抽出来，点上。他说：“三小姐，牛老板退八百两，朱管事的事就轻了。朱管事轻了，苏州码头上抽份子的事，就查不下去了。”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说：“苏州的事查不下去，可京城的事查得下去。朱管事在京城抽了半个月的份子，顺天府查完了，朱管事就得在京城坐牢。坐完了牢，他回苏州，苏州码头上的人知道他坐了牢，就不敢再跟他搭伙。他没了搭伙的人，抽份子的事就干不下去了。”吴账房把烟袋塞回腰里，说：“这牌打完了，陆锦荣的铺子保住了。”知微说：“铺子保住了，陆锦荣的契书还在通和押着。押到他把通和垫的一百两还清。”吴账房说：“他走货走完了，抽头扣完了，一百两就还清了。”知微走到铺子门口，站在新匾底下。巷口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对面铺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