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看著她笑︰“那你呢？你給自己發多少？”
“我？我花啥錢？衣裳有廠服，吃飯有食堂，出門有電動車。我打算攢著，明年把廠子再擴一倍，上兩條自動化灌裝線，把隔壁村那三十畝地也包下來。”
“你不打算給自己留點？”
“留了啊。我給自己買了份養老保險，年繳一萬二，等我六十歲︰不是，等我四十五歲就能領退休金了。”孫玉蘭美滋滋地晃腿，“到時候我一邊領退休金一邊當老板，雙份收入，氣死那幫說我拋頭露面不像樣的老封建。”
周硯被她逗笑了，笑完推了推眼鏡，從包里摸出個東西放在桌上。
一個U盤。
孫玉蘭看著眼熟︰“這不是你上次裝舉報材料的那個？”
“那個已經處理完了。這是新的。”周硯把U盤往前推了推，“縣里明年有個農業產業化扶持項目，重點扶番茄山楂深加工產業鏈，我幫你把申報材料寫好了，你簽個字就能交上去。批下來有五十萬扶持資金，三年免息。”
孫玉蘭拿起來掂了掂，斜眼看他︰“小周啊，你對我這麼好，圖啥？”
周硯低頭整理桌上的單子，耳朵尖有點紅︰“不圖啥。你那個項目符合政策方向，我正好負責這塊，公事公辦。”
“公事公辦你耳朵紅啥？”
“辦公室暖氣太足。”
孫玉蘭噗嗤樂了，把U盤揣兜里︰“行，公事公辦。那周六上我家吃飯這事兒，公事還是私事？”
周硯手里的單子抖了一下︰“私、私事。”
“私事你緊張啥？我娘把雞都殺了，你要敢不去，她拎著菜刀追你三條街。”
“我去。我帶魚。”
“上次那條魚挺好吃，這次還買那家的。”
“嗯。”
劉桂芬的雞炖得確實香。臘月二十八那天，孫家小院里支了張大圓桌，孫大柱把珍藏的五糧液︰其實是鎮上買的散裝白酒灌進五糧液瓶子里︰擺上桌，招呼周硯︰“小周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周硯規規矩矩坐著，面前擺著番茄炒蛋、山楂炖肉、番茄山楂汁三件套，外加一條紅燒魚。孫小偉在旁邊起哄︰“姐夫你吃雞腿！我娘特意給你留的！”
孫玉蘭一個眼刀飛過去︰“叫周大哥。”
“姐夫！”
“孫小偉你零花錢不想要了？”
“姐夫！姐夫！姐夫！”孫小偉連喊三聲，從兜里掏出個紅包遞過去，“姐夫頭回上門，我作為小舅子得表示表示︰這是我自己掙的跑腿費，給你包了二百！”
周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孫玉蘭一把搶過來︰“二百？你哪來這麼多錢？是不是又偷賣我庫存？”
“我那是正常銷售！學校小賣部讓我代購的，我掙了差價！”
全家笑成一團。劉桂芬舉杯︰“來來來，今年咱家雙喜臨門︰一喜玉蘭的廠子紅紅火火，二喜小周加入咱家隊伍。干杯！”
孫玉蘭踫完杯，喝了口果汁，看著滿院子熱鬧，忽然有點恍惚。
去年這時候，她還在跳廣場舞，為了音響放多大聲跟隔壁小區老太太吵得面紅耳赤。今年這時候，她坐自家院里，身邊是熱騰騰的飯菜、熱騰騰的家人，還有個悶頭吃魚、耳朵一直紅著的周硯。
劉桂芬湊過來小聲說︰“蘭啊，小周那孩子不錯，你啥時候把事兒定了？”
“娘你急啥？我才二十九！”
“你去年也說二十九，今年還說二十九。你到底多大？”
孫玉蘭一噎︰“……反正不大。再說了，定不定得看他表現。”
周硯耳朵尖听見了，放下筷子，一本正經地說︰“阿姨，我明年打算考個在職研究生，學食品加工。學完回來幫玉蘭搞產品研發，她老罵我只會測土不會調糖度。”
劉桂芬滿意地點頭︰“好好好，有上進心。那學費夠不夠？不夠阿姨給你拿。”
“娘！”孫玉蘭臉騰地紅了，“你胳膊肘往哪拐呢！”
孫小偉舉手︰“姐我作證，我姐夫︰不是，周大哥，他工資卡都交給你了，就在你抽屜里擱著呢，我那天找剪刀翻到的。”
桌上安靜了兩秒。
周硯猛咳了一聲。孫玉蘭扭頭瞪他︰“你工資卡在我抽屜里？你啥時候放的？”
“上、上回你讓我幫你整理申報材料，我順手擱里頭了……”周硯低頭扒飯，“我忘了拿走。”
“你一個月工資四千八，卡放我這三個月了，你咋活的？”
“我有飯補。而且你每周給我塞果汁，我拿回辦公室賣，一箱掙二十。”
孫玉蘭愣了半天，突然爆笑︰“周硯啊周硯，你行，你比我會過日子。那卡我收著了啊，反正你吃我家喝我家，工資充公。”
“充公就充公。”周硯夾了塊魚肚子肉放她碗里，“你多吃點，明年擴產有你忙的。”
大年初一，廟會又開張了。孫玉蘭沒擺攤，今年她租了個正經攤位，掛著“玉蘭春”的牌子，擺了滿滿一桌子果汁，旁邊立著二維碼︰“掃碼關注送小杯，買五箱送一箱，縣城送貨上門。”
烤腸趙大哥今年也換了招牌，改叫“趙哥烤腸•配玉蘭春果汁更香”。他端著碗湊過來︰“姐，來杯解膩的。”
孫玉蘭給他倒了一杯︰“趙大哥，今年咋樣？”
“托你的福，我烤腸銷量翻了倍。大家吃完烤腸 得慌，轉頭就上你這兒買果汁。”趙大哥噸噸噸灌下去，打了個嗝，“姐，明年我能不能跟你搞個聯名？”
“聯啥名？”
“買兩根烤腸送一杯果汁，你給我個批發價。”
孫玉蘭一拍桌子︰“行啊！但你得給我在烤腸攤上掛‘玉蘭春’的牌子。”
“掛！必須掛！”
正說著，周硯從人群里擠過來，手里舉著兩根烤腸︰“玉蘭，趙哥說買烤腸送果汁？”
“對，聯名。”
“那咱倆這也算聯名了？”周硯把烤腸遞給她一根，“我出烤腸，你出果汁。”
孫玉蘭咬著烤腸，看著周硯一本正經的臉，忽然覺得這小伙子還挺順眼。她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說︰“行吧，那明年咱倆……聯名的事兒再商量。”
周硯推了推眼鏡，嘴角往上翹了翹︰“那我等你消息。”
“等著吧。我這人做事慢，得嘗三十鍋才定配方。”
“不著急。我考編等了三年，不差這一會兒。”
旁邊趙大哥听得直咧嘴，沖孫小偉喊︰“小偉！你姐跟你姐夫是不是成了？”
孫小偉舉著手機正在拍視頻，頭也不抬︰“成了成了！我視頻標題都想好了︰《我姐靠一鍋番茄汁，拐了個研究生姐夫》！點贊過十萬我就爆他倆聊天記錄！”
孫玉蘭抄起空瓶子追過去︰“孫小偉你給我站住！”
周硯在後面慢悠悠地喊︰“小偉，爆聊天記錄之前先給我審一遍啊。”
孫小偉跑得飛快︰“放心吧姐夫！我挑甜的爆！”
廟會上人聲鼎沸，孫玉蘭追著弟弟滿場跑，劉桂芬在後面追著喊“別摔了”，孫大柱端著搪瓷缸跟周硯踫了個杯︰“小周啊，咱家這攤子，明年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周硯看著遠處追打成一團的姐弟倆，笑了笑︰“叔你放心。明年番茄山楂汁，咱賣到省城去。”
“省城夠嗎？我看行的話，賣全國唄！”
“行。听玉蘭的。”
遠處孫玉蘭揪住了孫小偉耳朵，中氣十足地喊︰“孫小偉！你把我低糖版和無糖版搞混了你知不知道！客戶要投訴的！這個月零花錢扣光！”
孫小偉哀嚎︰“姐夫救命！”
周硯端著杯子沖那邊舉了舉︰“听你姐的。”
孫玉蘭扭頭沖他喊︰“你也听我的！過來搬貨！”
“來了。”
周硯把杯子一放，擼起袖子往人群里走去。
本世界的畫面在此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