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前朝乱了。
消息是赵锦书带来的。她来得比往常早，卯时刚过就到了永和宫。绿萝引她进来，她和沈令仪对视了一眼，没说客套话，直接开口。
父亲让人传话，今日朝上，三皇子一派的几位大臣上了折子，说皇上龙体违和，奏请早日立储。
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
立储。
三皇子的人抢先动了。
皇上病才三天，三皇子的人就按捺不住了。
折子递上去了？
递了。赵锦书的脸色也不好看，皇上还在养心殿，折子递不到御前。但通政司收了折子，按规矩要转给内阁。父亲说，这个折子一旦进了内阁，就没有回头路了。
沈令仪明白。内阁一旦开始讨论立储的事，朝堂上的格局就变了。原本各派都按兵不动，现在三皇子一派打破了平衡，逼着所有人表态。
皇后那边呢？
皇后没动静。坤宁宫这些天大门紧闭，各宫的请安都免了。赵锦书压低了声音，姐姐，皇后是不是也在准备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皇帝病重意味着什么，皇后比谁都清楚。太子才八岁，按祖制太子继位名正言顺。但三皇子逼立储，朝堂上谁会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当回事？
三皇子逼的不是立储。三皇子逼的是废太子。
锦书，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父亲说，皇上这次病得不寻常。太医院的脉案被捂得严实，但是太医院最近的药材进出，户部能查到。父亲让人查了，太医院在皇上发病前三天，进了一批药，不是日常的方子，是治内伤的药。
内伤。
沈令仪的眉头皱起来。皇帝是操劳过度咳血，怎么会用到治内伤的药？
什么内伤？
父亲没有细说。但他说了一句：万岁爷这次，怕不是自己病倒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沈令仪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自己病倒的。那就是有人动的手。
谁有这个胆子？
沈令仪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萧贵妃。
太后有前科，毒死先帝。萧贵妃有动机，三皇子是她的养子，皇帝死了三皇子才有机会。
但不管是哪一个，这个水太深了。她现在手里的东西还不够，不能贸然往这个方向查。
锦书，替我谢过赵大人。你告诉他，银子的事和皇上的事，不要再查了。到此为止。
赵锦书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姐姐，你自己也要小心。这几天宫里不太平。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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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锦书走后，沈令仪在屋里坐了很久。
事情比她预想的发展得更快。三皇子逼立储，太子的位置不稳。皇上如果醒了，会怎么处理这件事？皇上如果醒不过来呢？
她把所有的线在心里拉了一遍。
浣衣局的线索，她交给了太后。太后回了知道了，但还没有动作。现在皇帝突然病重，太后是抽手回来处理皇帝的事，还是借这个时机把浣衣局的案子和皇帝的事一并收了？
沈令仪想了想，觉得太后会一并收。
太后是一个算无遗策的人。浣衣局的暗线牵涉到萧贵妃，萧贵妃是三皇子的养母。三皇子刚在朝上逼立储，若这时候翻出浣衣局贪墨、串通内务府、杀人灭口的案子，萧贵妃脱不了干系，三皇子的位置就塌了。
太后打的是这个算盘。
沈令仪吸了口气，胸口发闷。
她在其中，是一颗棋子。太后让她查浣衣局，就是在等一个把这个案子抛出来的时机。这个时机，就是皇帝病重、三皇子逼立储的时候。
沈令仪不介意当棋子。当棋子可以，但她要知道棋子这一步走完，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太后会把浣衣局的案子交给谁？交给前朝的大臣？交给刑部？还是交给萧夜寒？
想到萧夜寒，沈令仪的指尖凉了一下。
她对萧夜寒的记忆很模糊。只知道他后来为她起兵报仇，战死在沙场。从前的印象里，隔着帷帽也没看清长相。如今他却提前介入了朝堂，太后叫他进宫，不只是护驾那么简单。
沈令仪把这些念头收起来，开始做她能做的事。
她让人去长春宫传话给沈若烟：不要出门，不要见任何人，等她的消息。又让绿萝去内务府找那个相熟的小太监，打听李管事这三天有没有进宫。另让竹苓留意浣衣局的动静，看马三姑有没有被提走问话。
安排完之后，沈令仪坐在窗前，开始抄经。
她抄的是《心经》。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让自己的手稳下来。手稳了，脑子才能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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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三皇子的人又在朝上动了。
这次明着是折子，真正意图是请皇上旨意，让三皇子入养心殿侍疾。
这个请求，表面上是孝心。实际上，是要让三皇子接近皇上。
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抄经。她搁下笔，问绿萝：太后那边有反应吗？
寿康宫的人说，太后听了这个消息，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把慈宁宫的门关了。
什么都没说，就是最大的反应。
太后不愿意让三皇子进养心殿。皇上在养心殿，如果三皇子进去了，万一皇上出了什么事，三皇子就在身边。太后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沈令仪又问：皇上呢？皇上醒了没有？
没有。太医们还在轮流值守，万岁爷时醒时昏。
时醒时昏。皇上还活着，但意识不清。在这个状态下，如果有人递折子进去，皇上可能在半昏迷中批了。
这才是三皇子要进养心殿的真正原因。
三皇子要进养心殿，不是为了侍疾，是要抢在皇上清醒之前，用皇上的名义把立储的事定下来。
沈令仪的手指捏紧了笔杆。
她知道这件事的紧迫性。但她在后宫，够不到前朝。她能做的，只有等太后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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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终于有了结果。
太后下了懿旨：皇上龙体违和，养心殿由太医、禁军轮流值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三皇子有孝心，在殿外候着便是。
这一道懿旨，把三皇子挡在了养心殿外面。
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微微松了一口气。太后出手了，不急不缓，但恰到好处。用闲杂人等四个字，把一个皇子定了性。三皇子在朝上再有本事，在太后的懿旨面前，只能退。
但她知道，三皇子不会就这么退。
当天下午，绿萝来报。
小姐，李管事今天在永寿宫待了一下午。
沈令仪抬起头。李管事又去找萧贵妃了。
太后刚把三皇子挡在养心殿外面，李管事就去见了萧贵妃。萧贵妃和三皇子在商量对策。
绿萝，继续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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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九的夜里，沈令仪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等了。太后在等时机，三皇子也是。萧贵妃亦在其中。所有人都在等，但她等不起。
皇帝如果真的在三皇子的人手里出了事，太后可以收拾残局，三皇子可以篡位，萧贵妃可以风光。但她不行。她在这个局里，是太后的一颗棋子。棋子用完，就会被丢开。
她需要一张自己的牌。
沈令仪翻出了柜子里的那件棉袄。棉袄领口的那个字，她还没有弄明白。吴祥在内务府当杂役，字是什么意思？
她拿着棉袄在灯下看了很久。
。排行第七，编号第七，还是别的什么？
沈令仪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内务府的杂役，有品级之分。最高的是从七品。吴祥在内务府当杂役，如果他有品级，最高不过从七品。但从七品的杂役，在内务府是最低等的，不可能有调度采买的权力。
那这个字，指的不是品级。难道是第七房？
内务府下设七房，分管不同的事务。第七房是什么来着？沈令仪想了想，第七房是铜罪房，管的是废旧物品回收。这个部门和采买没有关系。
不对。
她换了个思路。如果不是指内务府，而是指别的什么？
四十里铺。吴成的杂货铺在四十里铺。四十里铺那个字，难道是某个帮派的编号？
沈令仪把棉袄放下。
她想不透了。这需要绿萝再去一趟四十里铺，打听打听。
但现在宫里这个局面，绿萝出宫风险太大。
沈令仪把棉袄重新锁进柜子里。
有些事急不来。
她躺下的时候，窗外有蝉在叫。六月的蝉鸣，又密又吵。沈令仪翻了个身，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从前皇帝是在她被打入冷宫之后才驾崩的。那时候她已经在冷宫，对外面的朝局一无所知。只知道有一天忽然听说皇上驾崩了，三皇子登基了。
从前皇帝驾崩在冬天。如今夏天就病重了，有人在推这件事。有人想让皇帝早死。
而她，能做什么？
沈令仪闭上眼睛。
她能做的，只有让太后赢。太后赢了，她才有活路。太后如果输了，三皇子登基，她的结局和从前一样。
所以她必须确保太后赢。
这不是一句空话。太后在朝上有势，在内廷有手段，但太后缺一样东西。
太后缺一个罪名，一个能把萧贵妃和三皇子同时钉死的罪名。
浣衣局的暗线，就是这个罪名。
沈令仪睁开眼睛。
太后在等时机抛这个案子。她在等太后的时机到来。但她也要准备好，万一太后的时机来晚了，她自己要有备用方案。
她合上眼，窗外蝉鸣正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