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皇帝醒了。
准确地说，是短暂地清醒了半个时辰。
沈令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早膳。绿萝跑进来，压着声音说：小姐，养心殿那边传出话来，皇上今早醒了，还说了几句话。
沈令仪放下筷子。
说什么了？
打听不到。养心殿的人嘴紧得很。但皇上醒了这件事，瞒不住。
沈令仪擦了擦嘴，站起来。
皇帝醒了。哪怕只是半个时辰，也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三皇子在殿外候了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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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不到一个时辰，前朝就有了动静。
赵锦书午后来了，带来的消息比往常多。
父亲说，皇上清醒的时候，召见了太后。母子俩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太后从养心殿出来之后，脸色很不好。
太后？沈令仪有些意外。她以为皇帝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见大臣或者皇后。
是太后。赵锦书说，而且父亲还打听到一件事。皇上清醒的时候，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皇上问：三皇子在何处？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问三皇子在哪里。可能是关心，可能是怀疑，也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太后怎么回的？
太后说：在殿外候着呢。皇上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他回去。
让他回去。
不是让他进来，是让他回去。
沈令仪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几遍。皇帝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问三皇子在哪里。但知道三皇子在殿外之后，却让他回去。
皇帝不信任三皇子。
或者说，皇帝在防着三皇子。
锦书，你父亲有没有说，皇上现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赵锦书摇头：太医院的脉案还是捂着。但父亲说，皇上这次醒来，怕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皇上真的是回光返照，那留给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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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令仪去了一趟慈宁宫。
不是太后召见的，是她主动求见。
太后见了她。慈宁宫里很安静，太后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上去比前几天老了几岁。
沈令仪行了礼，太后让她坐下。
你来得正好。太后说，哀家正想找你说话。
沈令仪低着头：妾身听闻皇上醒了，特来给太后请安。
请安是假，打听消息是真。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你是个聪明人，哀家也不绕弯子。皇上这次，怕是不行了。
沈令仪没有接话。
太后继续说：皇上清醒的时候，跟哀家说了一件事。他说，太子年幼，不堪大任。要哀家替他拿个主意。
太后的目光落在沈令仪脸上，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沈令仪的指尖发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皇帝说太子不堪大任。这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又重了几分。
但太后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她？
太后，妾身不敢妄议立储之事。
哀家没让你议论。太后说，哀家只是告诉你，接下来的日子，宫里不会太平。管好永和宫的人，不要出岔子。
妾身明白。
太后又说：浣衣局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沈令仪说：该查的都查了，线索已经呈给太后。
太后点了点头，这件事，哀家自有安排。你不要再插手了。
沈令仪应了，起身告退。
走出慈宁宫，沈令仪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
太后说不要再插手。这意味着太后要亲自收网了。
太后选的时机，就是皇帝病重、朝堂动荡的时候。
沈令仪吸了口气，往永和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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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朝堂上出了大事。
不是三皇子一派动的，是皇后一派。
赵锦书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开口。
姐姐，今天早朝，皇后娘家林大人上了折子。
什么折子？
请皇上早日立太子，以安天下。
沈令仪的手停了一下。
皇后动了。
之前皇后一直按兵不动，沈令仪还以为皇后在等。但皇后等的是皇帝的态度。皇帝醒了之后说太子不堪大任，皇后听到了风声，坐不住了。
林大人请立太子，是在抢在三皇子之前，把太子的位置钉死。
折子递上去了？
递了。但父亲说，这折子递的不是时候。皇上刚清醒，折子递进去，皇上看了会怎么想？
沈令仪明白。皇帝刚清醒，皇后一派就急着立太子，这在皇帝眼里，是逼宫。
皇帝本来就对太子不满，皇后这一逼，反而会把皇帝推向三皇子。
锦书，你父亲怎么看？
赵锦书的声音更低了：父亲说，皇后这一步，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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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令仪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把所有的线在脑子里拉了一遍。
皇帝病重，说太子不堪大任。皇后急着立太子，反而弄巧成拙。三皇子在殿外候了几天，被皇帝一句让他回去挡了回来。太后说不要再插手，要亲自收网。
所有人都在走棋。
她呢？她在这盘棋里，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太后让她查浣衣局，她查了。太后说不要插手了，她就不插手。但太后收网之后，她能得到什么？
沈令仪翻了个身。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等。等太后收网，等三皇子出招。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六月了，连风都是热的。
沈令仪闭上眼睛。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