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我把地煞营派了出去。
闻仲带队的十二个人从空间坐标点弹出后分成了四组,每组三人,沿着荒野外围十里处那条虚拟的环线均匀散开。他们不做任何攻击性动作,不靠近阐教方阵的防御范围,不在对方视野中停留超过半盏茶的时间。他们只做一件事——走。沿着环线走,从东走到南,从南走到西,从西走到北,从北回到东。走完一圈之后换方向重新走。气运视觉中地煞营的移动轨迹在阐教方阵外围形成了一个闭合的、持续运转的圆环,像一群绕着一棵树慢走的猎手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天罡营在更外层,三十里处。秦完带着八个人分散在六个点位,每个点位之间的距离不等,站位不规则,像一个不完整的包围圈上留了几道口子。口子是故意留的——一个人在感到被包围时如果没有出口就会拼死一搏;如果有出口,他会先考虑从出口走。广成子的方阵内气运密度在持续观测中显示出一种从中心向外围逐层递减的压力分布。中心最密,越往外越疏,到了方阵边缘的时候已经薄到像一层随时可能被撕破的旧布。那些边缘位置的阐教弟子头顶的光泽在连续四天的困守之后已经比出发时薄了两成,薄了之后他们的目光会开始游移。
第四天下午,气运视觉捕捉到了一个变化。方阵东北角的位置有两名弟子的气运层出现了异常波动——不是常规的防御性波动,是一种互相确认性质的微小脉动。像两个人在不说话的情况下用眼神和细微的头部动作交流着什么。这种脉动持续了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然后在某个瞬间同时停止了。停止得整齐得像两根琴弦同时被按住了。那两名弟子各自站回了原位,不动声色。但我已经在气运视觉中记住了他们的气运特征——一个偏青色,一个偏褐色,两人的光泽都比周围同伴暗淡一线。他们之间的交流虽然没有传到我的耳中,但气运层面的同步节律已经把我的注意力锁定在了那个角落。
当天夜里,方阵东北角的缺口处亮起了第一道移动的光斑。那个偏青色的弟子趁换防间隙从阵位中侧身滑出,动作轻巧得像一条贴着墙根移动的影子。他的气运层在滑出阵位时收缩到了极薄的程度,薄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走的方向是东北方向,那里有一个天罡营故意留出来的口子。他走得很快。靴尖落地时压住声音,每次落地的频率均匀,像一个人在行走时精确计算着每一步的声响是否控制在安全阈值之内。他走出约莫两百步之后那个偏褐色的弟子从另一个方向也出来了,两人在方阵外围的某个预设汇合点碰了头,没有交流,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同时转向东北方向继续走。气运视觉中两道极薄的光泽并排穿过夜色中的荒野,像两片在夜风中擦着地面移动的落叶。他们大约走了两刻钟,走出了阐教方阵外围十里,接近了地煞营巡逻环线的边界。再往外走七里就是天罡营留出的那个缺口,缺口外面是空旷的无人地带,从那里可以一直走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然后广成子出现了。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气运视觉中没有捕捉到他起身的动作、没有捕捉到他移动的轨迹、没有捕捉到他穿过方阵内部的路线——他在那两名弟子即将跨过环线边界的那一刻直接出现在了两人面前。他出现的方式像是一道被从别处折到这里的空间折叠,人在原地没动但气运层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两道移动的光斑在他出现的同一瞬间同时刹停了。像两匹被勒住了缰绳的马在冲刺过程中被迫把前蹄钉在了原地。偏青色的弟子站在原地僵住了,偏褐色的弟子微微侧身像是想退回方阵方向,但他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后没有退路——广成子的气运层在他后退的三步之间已经在他的退路上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广成子站着。他站着的时候没有开口,气运前端没有任何波纹。他只是站着。气运视觉捕捉到那两名弟子的气运层在他站着的这段时间里从变成了,抖动的频率一开始快,后来慢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持续承受压力时气运层表面的振动从最初的剧烈逐渐衰减到一种持续但幅度较小的震颤状态。广成子的气运层在他两人面前保持着稳定的平整面,平整的表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波纹或褶皱,像一面打磨好的镜子在静置状态下反射着面前两道光斑的完整形态。他站了约莫十息。十息之后他转身往回走。他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做给对方看的。他转身之后向方阵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在第四步上停住了。他的气运层在停住之后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侧了侧头,像是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方向。但他没有回头。他侧了侧头之后停在那里站了一息,然后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那两名弟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他们之间没有交流,没有对视,各自站在原地约莫三息之后同时转身走回了方阵。他们的气运层在走回去的途中没有任何波动,平得像两块被压平了的铁皮。但铁皮的表面有一层东西变了——在广成子站着看他们的那十息之间,他们头顶原本暗淡但稳定的光泽被广成子的气运层正面压制过后回不到原来的亮度了。他们走回阵位的时候身上那层光泽比出去时更暗了约半成。
秦完在第二天早上把这整个情况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坐在桌案前面喝第三碗茶。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两个光点的移动轨迹,比划到两人被截停的位置时手指在空中停住了。广成子自己出去了。他亲自去截的。
我看到了。
他亲自截自己的兵。回去的时候那些兵的气运比出发前暗了半成。
秦完说完这句话之后坐了下来。他坐在桌案对面,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他看着我的眼睛:他今天还坐得住吗?
我放下茶碗:他会更坐不住。
秦完坐在那里想了想。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气运视觉的方向,移过去之后他停了一息,又移了回来。他抓回去了两个人。但那两个人在被抓回去之后还在阵里站着。他不光知道有人在走,他还知道走了的会回来。光是这一点就让阵里其他人看到的时候比看到有人逃走更难熬。
我没有接话。秦完说的正是我在气运视觉中看到广成子截回那两人之后方阵内部气运形态的变化。那些看到两人被截回并归位的阐教弟子们头顶的光泽在那一刻都发生了一次短促的沉降,沉降的幅度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向下。他们知道广成子能发现任何人的离开。他们也看到了离开的人会被带回来。回来之后还会被允许继续站在原来的位置,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继续站岗。他们看着那两个人走回自己岗位的时候气运层中一定滑过了一个念头:走不掉。走不掉三个字比任何攻击都更消耗士气。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就会开始计算还能撑多久。
那他要动了。秦完说。
他快了。
动了之后我们打不打?
我把茶碗推远了一点。秦完的目光跟随着茶碗移动的轨迹,到碗停在桌案侧面的时候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我脸上。他动了我们就动。但不是正面动。
秦完没有追问不是正面动是什么意思。他坐在桌案对面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个跟着我打了几个月仗的人慢慢积累起来的东西——他不需要在每一次指令下发之前就听完所有的解释。他只需要知道指令本身足够。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上次轻了一点,像一根弹簧在持续使用之后被磨得更顺畅了。他转身往天罡营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在桌案侧面停了一下。他动了之后我该带天罡营往哪个方向走?
我看了气运视觉中广成子方阵的方向一眼。广成子回到了中军帐。他坐下来的时候气运层表面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现象——他坐下之后不是立即进入静止的坐姿,而是先坐在那里后仰了极小的幅度靠在椅背上,靠了约一息之后才恢复正坐。那个后仰的动作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气运视觉实时追踪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一个人累了的时候坐下的第一瞬间会找一个靠背靠一下,调整好姿态之后才重新坐直。他靠椅背的那一息说明他的脊椎在四天的悬置之后需要短暂依靠来分散压力。
等他动了我告诉你。
秦完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帘子在晃动中逐渐归位,边缘的流苏在静止之后垂直地垂在门框两侧。我重新看了一眼气运视觉。广成子的气运柱在晨光中仍然呈现出那道半指宽的弯曲,弯度比他坐下之前又深了一线。他在四天里靠在一把椅子上后仰了一息,然后在那一息里确认了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弯曲的事实。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