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那个字刚落,秦完已经出去了。
他的脚尖从草皮上弹离的速度比我开口时预期的快了半拍——他早就已经在等了,等那个字到位的那一刻身体就先于意识完成了启动。他身后的七个人在同一个瞬间跟了上去,像八根被同时释放的弹簧在同一时间弹向同一面墙。他们的移动轨迹在夜色中拉出八道平行的暗线,方向全部指向那座土丘顶部的帐篷。帐篷的门帘在秦完逼近到约二十步的距离时仍然垂着。然后秦完的剑刃挑开了门帘——帘布被剑尖挑起来的那一刻帐篷内部的气运层猛然外涌,像一扇被突然推开的门后面涌出一股高热的气流。
赤精子已经站着了。
他在秦完的剑尖碰到门帘边缘之前就已经站着了。气运视觉中他的气运柱从切换到的过程没有经过任何中间阶段,像一盏灯从熄灭状态直接跳到满亮,中间没有渐亮的过程。他的剑从帐篷内部迎面刺出来的速度让秦完在最后一刻侧身闪避——剑尖擦过秦完肩侧的衣料,在布料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白色裂口。秦完闪避的同时另外七个人已经通过帐篷侧翼包抄到位,形成了由三个方向同时压入的合围态势,但赤精子没有给合围成型的时间。他的第二剑在刺空之后没有收,直接从刺出的姿态横向扫出,剑光扫过的弧线覆盖了帐篷前半幅的空间范围。扫出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大截,快到天罡营侧翼的两个人不得不在剑光到达之前已经向后弹出了两步的距离。他们的脚跟落到帐篷外围的草皮上时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一个人在仓促后退时落地力度比计划中重了半拍。
赤精子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他走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件赤色道袍在夜风中翻动着,道袍的边缘处泛着一层极淡的赤色光晕在星光的照射下像一层正在缓慢燃烧的薄焰。他走出帐篷的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了短促的赤色脚印——脚印在草皮上停留了大约半息之后才消散,像被烙铁按过的木板表面留下了短暂的焦痕。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秦完身上,也没有落在天罡营任何一个人身上。他的目光在走出帐篷的同时精确地捕捉到了我所在的方向。隔着一百多步的距离,他的视线穿过夜色直接锁定了我的位置。他的眼睛在星光中的亮度比我预想的更锐利,像两根被磨到极尖的赤色针尖同时刺向同一个目标。
他看到了。他在被突袭的瞬间已经在气运视觉中完成了对战场格局的扫描,在扫描的同一瞬间确认了我的位置、天罡营的分布、以及他自己所处的劣势。确认完了之后他没有做防御姿态——他转身面向我,剑尖从秦完方向收回之后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三道连续的剑气从剑尖同时释放出来,像一柄机弩在同一扣扳机下同时射出三根箭矢。第一道剑气的方向是我的左肩,第二道是右肋,第三道是颈侧。三道剑气在空气中飞行的速度几乎一致,到达的时间只相差一线,像三根被校准到同一射程的箭矢同时落在一面靶子的不同区域上。
我把定海珠在身前推出。二十四颗珠子在身前铺成一面弧形的屏障,屏障表面在剑气抵达的瞬间泛出一道剧烈的青色闪光。第一道剑气撞在屏障上的时候震感从屏障传到我持珠的右手手掌上,手腕处有一阵短促的酥麻感。第二道剑气撞上来的时候酥麻感从手腕扩散到小臂的骨骼。第三道剑气撞上来的瞬间我后退了一步。后退的那一步不是主动的选择——是冲击力把我推过去的。鞋底在地面上向后滑动了一掌宽的距离才重新刹住,鞋底与草皮摩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手腕处那股酥麻感持续了大约两息才消退,像一阵被压在皮肤表面的震动以极快的速率从高频衰减至完全消失。三道剑气之后赤精子的剑尖重新指向了秦完的方向。他转向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期的都更快——秦完的第二次切入刚刚启动,赤精子已经完成了从面向我面向秦完的完整姿态切换。他的剑刃在切换过程中保持着连续的移动轨迹,像一柄被转动着的风扇叶片没有在任何角度上做过停留。
秦完的剑背与赤精子的剑刃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撞了一下。撞击的瞬间溅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在夜风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秦完被弹开了两步。他在被弹开的过程中做了一个我在他身上很少见到的动作——他的左手在后退的途中按了一下自己的右前臂,像一个人在关节受到冲击之后用另一只手去确认关节是否还保持着完整。他的右前臂外侧的袖口被剑气划开了一道约三指长的开口,裂口的边缘处衣物纤维微微卷曲着像被高温灼烧过之后留下的收缩痕迹。衣料下面的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宽度不到一根丝线,颜色在夜色中看起来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像一条刚被轻划过的浅表伤口还没有开始渗血但已经泛起了反应。
我喊出了这一个字。秦完在听到那个字的同一瞬间收回了正要前压的剑势,转身后撤。天罡营其余七个人在秦完转身的同一时刻全部完成了姿态转换,从进攻形态切换成撤退形态的过程快得像一幅画被翻页——前一帧还在前压,后一帧已经在后退。八个人在夜色中同时向空间坐标方向移动,移动速度比切入时略快了一线,像八根被同时抽回去的线。赤精子站在土丘前方看着他们后撤。他的剑尖没有追击。他站在那里看着天罡营的背影在夜色中逐渐变远,他的气运柱在他站着的这段时间里正在以远超我预期的速度重新凝聚——那些在被突袭时被打散的气运层在不到十息之内已经重新聚拢回了原始形态的八成以上,像一池被搅动过的水在快速旋转之后以异常的速度恢复了静止。他在我喊出的时候已经完成了气运重聚。他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内完成了从被突袭到完全恢复的全过程。我看着他站在那里以稳定的速率重聚着剩余的气运,他的目光始终朝着我所在的方向,像一根指向针在我移动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对角度的锁定。
天罡营全员撤入空间坐标点的时候赤精子仍然站在原地。他的气运柱在坐标点闭合的那一瞬间彻底恢复了完整形态,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植物在风停之后立即弹回了直立角度,中间没有过渡期。他的剑尖收了回去,垂在身侧。剑刃上的赤色光泽在收势之后逐渐暗淡下来,像余烬在燃烧结束之后慢慢褪去最后一层热红。
回到空间之后我靠在青莲旁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后背接触到青莲的根须那层微凉的表面,根须在触碰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疲惫之后伸出一只手来托了一下。我的呼吸在坐下来的前几息里比平时快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持续奔跑之后停下来让肺在喘完之前的最后几口气。秦完蹲在离我不远处的地方低头看自己的右前臂。那道红痕在空间的光线下看起来比夜色中更明显一些,长度大约两指,边缘处有一层极细的透明水痕,像伤口表面正在缓慢渗出组织液。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袖口重新拉下来遮住了,放下袖口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确认那道伤口不会影响明天的动作。
他太快了。
秦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移开之后蹲在原地把剑在衣摆上擦了一遍——剑刃上的赤色残留已经被他在回撤途中蹭掉了大半,但靠近剑格处还有一丝极细的赤色痕迹像被染色过的金属表面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氧化层。他擦了两下把那层痕迹也蹭掉了。蹭掉之后他把剑插回鞘里,插剑的动作比平时更慢,像一个人在体力大量消耗之后所有动作的节律都自动降低了一档。
天罡营其余七个人正在各自检查自己身上的损伤。两个人袖口有裂口,一个人衣摆内侧被剑气擦过之后留下了长约三指的一道灼痕,灼痕的边缘处衣料微微卷曲着,像被极高温物体近距离掠过之后留下的收缩痕迹。没有人伤到皮肉——除了秦完前臂上那道浅表红痕之外所有人都只伤到了衣物。但他们在检查完各自的状态之后都坐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活动,像一群在持续的高强度跑动之后需要时间让肌肉从收缩状态恢复到舒张状态。
我靠在青莲旁边继续喘着。赤精子的气运重聚速度已经彻底刻在了我的气运视觉中——那种从被打散恢复完整之间几乎不经过任何中间状态的切换速度比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要快出一截,像一把被持续磨快的刀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更大的切割面。他的剑气和警觉程度之间形成了某种我之前没有在同一个人身上同时见过的组合。广成子快,但没有他警觉。惧留孙警觉,但没有他快。赤精子把两样东西同时装在了一个人身上。我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脑海里那道从帐篷里刺出来的剑光的轨迹重新播放了一遍,放完一遍之后又放了一遍,然后在第三遍播放到一半的时候睁开了眼。
下次对付他,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