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青莲旁边喘完最后一口气之后,把右手抬起来摊开在眼前。掌心朝上,指节微屈着,像一片刚被翻过来的叶子露出底面的脉络。掌心的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浅赤色粉尘,粉尘的分布不均匀——集中在大鱼际和指根之间的那片区域,像有人把一撮极细的赤色粉末撒在了我的手心然后轻轻吹了一口,让它们均匀地附着在皮肤的纹理之间。那些粉尘在我的掌心温度下微微泛着光,像一层被烘烤过的旧铜屑,表面带着一种不属于我的、陌生的温热。是赤精子的。
他在被我突袭之后反击的那一瞬间,气运层表面脱落了一部分本源。脱落的位置大约在他右肩外侧的气运层边缘,脱落的方式不是被打碎的,是被他自己释放三道剑气时带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发力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旧东西跟着那道力一起被甩了出去。甩出去的量不大,散在我和赤精子之间的那段空气中,被空间夹层在闭合的边缘处刮下来了一部分带回来了。我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掌心那层赤色粉尘的一角。粉尘在拇指的压力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散开。它的质地比气运致密,比本源稀薄,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状态——像一块刚被切开的金属断面还没有完全形成氧化层,表面仍然保持着切割时留下的那种细密而均匀的颗粒感。我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掌凑到青莲的根部附近。青莲的根须在感应到那层赤色粉尘的气息之后微微动了一下。一开始只是最末端的一两根根须在试探性地靠近我的掌心,像一个在远处闻到了气味的人先派了两个最灵巧的探子过来确认来源。那两根根须在我掌心边缘停了一拍,然后像被确认了安全性一样迅速朝掌心的方向伸来,触碰到赤色粉尘时根须末梢的尖端微微亮了一下——那亮光像一根极细的铜丝在通电的瞬间闪了一线微光。青莲在接触到那层粉尘的同一瞬间辨认出了它是什么东西,然后它的根须同时从四面八方向我的手心围拢过来,像一群被某种信号同时激活的细微触手在同一时间转向同一个目标。那些根须覆盖在我掌心表面的时间持续了约三四息,然后它们收回了。收回的时候根须末梢的尖端都裹着一层淡赤色的微光——它们把那层粉尘从我的掌心皮肤上全部剥离并吸附到了根须的内部。粉尘被剥离之后我的掌心恢复了原本的肤色,沾着赤色粉末的地方什么也没剩下,像被一层极薄的水膜洗过一样干净。
青莲的根须在那层赤色粉尘被吸入之后开始向上传导。传导的路径沿着主根向莲茎内部延伸,从莲茎的中心部位向上攀爬到第六片叶片的叶脉交叉处。赤色粉尘在叶脉交叉点汇集融合成了一粒只有米粒大小的赤色液滴。液滴的亮度比广成子的本源暗一些,体积也小了一半,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金的,一面是赤的,两面的成色不同但质地相同。那粒赤色液滴在叶脉交叉点处悬浮着缓慢转动,转动方向与广成子的那滴相反,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空间中留下的东西以它们各自的方式适应着同一片环境。
我伸手把青莲第六片叶子轻轻托起来一点看了看那粒赤色液滴。液滴的表面光滑,内部没有杂质,像一个被精炼过的样本被完整地保存着。我把它从叶脉交叉处摘了下来——摘的时候青莲的叶脉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松开一枚它刚吞进去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那粒液滴离开叶脉之后悬浮在我的指腹上方大约一根头发丝的高度处,与我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层。它的温度比我的体温略低一点,像一块刚从阴凉处取来的小石子放在手心里时的那种微凉触感。
秦完从旁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我指腹上方那粒悬浮的赤色液滴。他看了片刻之后目光落在那粒液滴下方约一寸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下来。这个是什么?
赤精子的本源。半缕。
怎么这么小?
打散了之后他能收回去的大头收走了。剩下这一点是被甩出来之后被空间刮下来的。量只有广成子那次的一半。
秦完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他看的时候视线在那粒液滴表面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一些,好像在辨认它跟广成子那滴之间的区别。那这么少有什么用?
我让那粒赤色液滴悬浮在我的指腹上方,慢慢把它挪到青莲根部提前准备好的那枚储存凹槽上方。凹槽是一圈被青莲根须围出来的环形空间,像一只倒扣着的小碗,碗口的直径大约一指宽。液滴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细响,像一粒沙子落进瓷碗底部。它在槽底滚了小半圈然后停住了。停住之后青莲的根须从凹槽的边缘内侧收紧了一圈,把液滴封在了槽底中心的固定位置,像一只眼睛被眼睑裹住了一部分。
这半缕本源本身确实没有广成子那滴那么厚实。但它有一个广成子的本源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样本。
秦完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了凹槽里那颗被包裹住的赤色液滴上。
有了这半缕赤精子的本源,以后无论他躲到哪里,图卷都能循着这半缕气息找到他的位置。他换一万个营也没用。
秦完蹲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颗被封存在凹槽里的赤色液滴上,看了很久。他看的时间长到旁边的天罡营其他人已经各自散开去处理自己的衣物裂口和灼痕了。他的视线从那粒液滴上收回来的时候转得比平时更慢,像一个人正在把一件东西从眼前挪开但挪开的过程中目光仍然在那件东西的表面停留了一息。那他现在换到哪里了?
我重新打开气运视觉扫了一遍。气运视觉循着那半缕赤色本源的气息向外延伸,像一根在黑暗中被点燃的引线沿着它唯一熟悉的方向缓慢蔓延。那缕气息在延伸出空间范围之后穿过了一段大约一百多里的空气层,最后在一处气运视觉不直接覆盖的位置上停住了。停住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它在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方向在持续变化着,像一个人在夜间疾行中不断调整着前进的角度来确保没有任何一条路线可以被预判。他在换位置。在被我突袭之后的第一时间里就已经开始撤离原址了,而且他撤离的方式是持续移动、不设固定落脚点,像一只被惊动的猎物在逃离巢穴之后不会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两个时辰。他的移动轨迹在气运视觉中的模糊感应里呈现出一种多次转向的形态——每走一段就改变一次方向,转向的角度没有规律,像是被随机数决定的一样。但他的移动方向上始终带着一缕极淡的赤色尾迹,尾迹的源头与凹槽里那粒被封存的液滴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像一枚被固定在原处的磁铁正在持续感应着一枚远行中的同名磁石的移动位置。
我关掉视觉睁开眼。他在换位置。已经换了好几个了。一直在移动,没有停过。
那你还能找到他吗?
我伸手在青莲旁边那枚凹槽的上方停了一拍。那粒赤色液滴被封存在槽底的中心位置,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被钉入地图的细针,针尖指向的方向随时可以被我顺着它的气息追踪到赤精子的当前位置。无论他换多少个位置、绕多少条路、变化多少次方向,这根针都会持续指着他的方向,像月光下的影子一样扯不断也甩不掉。
以后他换到哪我都能找到他。这东西比本源本身值钱。
秦完的手从他的右前臂袖口外面按了一下。那道被剑气划出的红痕在袖口下的皮肤上应该还没有完全消退,但他的手指按上去之后停了一下就放开了,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伤势不影响行动之后不再需要反复触摸它。他看着凹槽里那颗被封存的赤色液滴看了最后一眼。他的目光从液滴表面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不是放心,不是安心,是一种沉下来的确认感,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工具已经提前收进了该收的位置之后不需要再继续惦记它。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的响声比平时轻了一些,像一根关节在经过持续使用之后反而被活动开了。
存好了,以后追他用的。
秦完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想要确认我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但他没有问。他转过身去走回天罡营那边,脚步在青石地面上逐渐走远。青莲根部那枚凹槽里的赤色液滴被封存在青莲根须的环抱中,像一颗被安放在固定位置的眼球正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感知着远方那颗同名磁石的移动方向。它在那里了。赤精子正在百里之外持续移动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层剑气释放时带出去的粉末有一部分被空间刮走了。他只知道他今晚被突袭了,于是他把自己藏进了不间断的移动中来防止再次被锁定。但他每换一个位置,他体内那半缕遗留在我这里的本源就会轻轻转一下方向。它在转。每一次他的位置发生变化,凹槽里那粒液滴的表面就会泛出一线极淡的赤光,像一盏极其微弱的信号灯正在以间隔不等的频率持续闪着。每一闪都告诉我他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我坐在青莲旁边看着那粒液滴在槽底持续闪着微光,一闪一闪地,像一颗有规律的心跳在远处随着它所追踪的那个人一起动着。它不需要我再额外做什么。它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