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护法军留在东海之滨待命，独自往金鳌岛去。
走之前秦完站在沙滩上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多宝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枚空间传送符，指腹在符面边缘来回摩挲着。我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两个时辰之内回来。如果两个时辰没回来，多宝带人从地脉先撤，不用等我。”多宝的指腹在符面上停了一拍，点了一下头。琼霄站在沙滩上看着我往海面方向走，她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什么。她的目光在我背上落了一路，落得很稳。
金鳌岛在东海深处，从东海之滨往东走，穿过那片晨雾就能看到岛的轮廓。我走的是海面上方约莫三丈高的低空，没有用法宝，没有开空间坐标，就是一步一步踩着空气往前走，跟平时在陆地上走路的速度差不多。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衣摆吹得微微翻卷着，脚下海面的波纹在晨光中持续泛着碎金色的光泽。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金鳌岛的轮廓从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岛上的山势不高，但走势很稳，几座山峰以岛中央的湖泊为圆心向四周展开，像一只被摊开的手掌托着一汪水。岛上的草木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茂密了一些，枝叶间透出来的气运光泽均匀而温和。
我落在岛中央湖泊旁边的碎石岸上。脚踩下去的时候碎石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干贝壳被踩碎一样的脆响。通天在湖岸对面的石台上站着，背对着我。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边缘清晰的影子，影子从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湖面上，在湖水的波纹中微微晃动着。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大概在我落到碎石岸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我走过去在他身后约莫五步处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碎石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碎石地面，开口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师父。”
通天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湖岸对面站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跟他上次在密谈时一样平缓，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时自然放出的平直。“你绕过来了。”
“是。空间从地脉穿过了屏障。广成子的感应网没有触发。”
通天站在湖岸对面没有动。他的背影在晨光中看起来比上一次更沉了一些，肩线平直，脊背挺直。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元始的屏障困不住你。但困住了你的心。”
我跪在碎石地面上愣了一拍。愣的时候脑子里转得很快，想到了屏障拉起后那几天气运视觉中外部气运流入的断崖式下跌，想到了共享池储量曲线重新开始下滑的斜线，想到了自己坐在桌案前面一遍遍推演地脉绕行方案时的那种紧迫感，想到了“三个月内会跌破安全线”这句话压在头顶上的重量。屏障确实困住了一些东西。它困住的是我的判断，让我在“被围”的被动状态中不自觉地加快了节奏，不自觉地想用更快的速度做更多的事来打破这个局面。通天看出来了。
通天转过身来看着我。他转得很慢，身体从背对着湖面的方向逐步转到面朝我的方向，脚步在石台上移动了半圈。他看着我跪在碎石地面上的样子看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深。“你来这里不是求援的。你是来告诉我你要干什么。”
我跪在碎石地面上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通天的目光很平，很稳，像一潭被反复沉淀过的深水，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波纹。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我要打元始的本阵。不是弟子，是他本人。”
通天站在石台上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很久。沉默的时间长到湖面的晨雾在他身后缓慢散开了一层，长到远处海面上有一只海鸟从水面掠过又飞走了，长到碎石地面上我膝盖下面那些细碎的石子在体温传导下变得温热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线，但每个字都落得更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师父也要下场了。”
通天站在石台上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落在湖面上。湖面的波纹在晨光中持续扩散着，一圈一圈地向外推远。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我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一层极淡的、我之前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确认了一件他等了很久但不确定会不会等到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之后自然浮现的、安静的、沉在底部的确认。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
他顿了一拍。湖面的波纹在那一拍里继续向外推远着，晨雾在湖岸对面缓慢散开。他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档。“我从第一卷就在等你来告诉我你要打圣人。不是因为你打不过，是因为你想不想。”
他看着我跪在碎石地面上的样子看了一拍。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身面朝湖面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在湖面上轻轻拨了一下。他的手指触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整个湖面从岸边到中心在一息之内结成了冰。冰面光滑而透明，能透过冰层看到湖底的泥沙和沉在水底的几块圆石。然后冰面在下一息之内融化了，融化之后的水面比之前更清澈了一层。他收回手转过身来重新看着我。“你想打，我陪你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撑不住，退。我来挡。”
我跪在碎石地面上看着他。膝盖下面那些细碎的石子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更温了一些。我低下头，额头磕在碎石地面上，磕了三次。额头磕红的时候我抬起头来。通天站在石台上看着我的样子，看了一拍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回去吧。告诉你的人——第三卷不是截教在跟阐教打，是我通天在跟元始下棋。”
我从碎石地面上站起来。膝盖在起身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弹响，裤腿的膝盖处沾了一层细碎的沙砾。我把沙砾拍掉之后朝通天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海面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我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石台上背对着湖面看着我离开的方向，晨光在他身后铺开了一层暖色的背景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被放在了正确位置上的、安静的、持续存在的靠山。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踩上海面的时候脚下激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回头看了一眼，金鳌岛的轮廓在晨雾中已经变得模糊了，只有湖岸方向那道身影还隐约可见，在晨光中持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