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提退去后的第三天，玉虚宫方向出现了变化。
气运视觉中广成子的气运柱从屏障西侧的中军帐位置开始向东移动，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赤精子的气运柱跟在他身后约莫三里处，两根柱子保持着之前在山坳秘术中形成的同步节律，一前一后地向玉虚宫方向推进。他们撤了。从第二防线撤回玉虚宫。两人走的时候把屏障西侧的驻防任务交给了十二金仙中剩下的几位，交代的过程很短，气运视觉中只看到两道传讯波纹从中军帐方向发出去，发完之后两人就动了。走得不慌不忙，但也没有任何停留。两人进入玉虚宫外围之后气运柱的移动速度进一步减慢，减慢到接近步行，走到玉虚宫正门附近才停住。停住之后两人的气运柱分列在正门两侧约莫十丈处，像两根被安放在了门框两边的立柱，柱身垂直，柱间距均匀。
更明显的变化在玉虚宫外围。气运视觉中玉虚宫的气运外壳在两人撤回去之后约莫半盏茶时开始增厚。增厚的方式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玉虚宫的气运外壳是元始本尊气运的自然外溢，厚度随他本尊的运转状态自然波动，没有刻意维持的痕迹。现在那层外壳在被一层一层地叠加，每叠一层就比之前厚一线，厚度的增加均匀而持续，从正门上方开始向两侧延伸，沿着整个玉虚宫外围的轮廓逐段包裹。叠加的层数在气运视觉中清晰可辨，一层压着一层，层与层之间的界面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气泡或夹层。叠到约莫七层的时候停住了。七层叠加之后的外壳厚度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表面的光泽从内敛的暗金色变成了厚重的、像被反复锻打过的、表面泛着一层深金色包浆的、密实的亮面。这层外壳把玉虚宫从外围的气运场中几乎完全隔离开来，像一个被从内部持续加固的、没有任何门窗的、密不透风的壳。
我盯着那个壳看了很久。多宝从物资仓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看了约莫半盏茶。他走到桌案旁边站定，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从我盯着玉虚宫方向看了太久的动作里读出了什么，没有立刻开口，站在那里等了一拍。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慢。“元始在害怕。”
多宝站在桌案旁边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物资清单搁在桌案角上，等我自己往下说。
“他把广成子和赤精子撤回了玉虚宫。两人现在站在正门两侧，像两根门柱子。玉虚宫外围的气运外壳叠了七层，比之前厚了一倍。他在加强本阵防御。他把两个弟子撤回去守门，把自己的壳叠了七层。他在怕我打上门。”
多宝站在桌案旁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搭着，指腹贴着木面没有动。沉默结束之后他把手指从桌案边缘收回去垂在身侧，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理解了的事情时的收紧。“你打吗？”
“打。但不是现在。”
多宝站在桌案旁边看着我。他没有追问“什么时候”或者“怎么打”。他站在那里等了一拍，等我自己往下说。
“他现在把壳叠了七层，把两个弟子放在门口。如果我现在打上去，七层壳加上两个恢复到了巅峰的金仙，再加上元始本尊在壳后面坐着，这一仗的代价会很大。他叠壳就是在等我打上去，他算准了我如果打，就一定要在他的壳上消耗大量的气运和精力。他在等我先动手。我不动。他叠他的壳，我修我的图卷。壳叠得越厚，他消耗的气运就越多。七层壳不是白叠的，每一层都要用他的本源来维持。他叠了七层，就等于把自己的本源又削了一层下来铺在了壳上。他的玉如意上已经有五条裂纹了，五条延长线都在往中心走。他再往壳上叠几层，第六条裂纹自己就裂出来了。我不打他，我等他把自己耗死。”
多宝站在桌案旁边把这段话听完。他把搭在剑格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所以你不打。”
“现在不打。等他把壳叠到撑不住的时候再打。他叠壳是在给自己加负担，不是给我加负担。我只要不碰他的壳，他的负担就一直是负担。我碰了，负担就变成他的武器了。我不碰。”
多宝站在桌案旁边点了一下头。他点完之后没有再多问什么，把物资清单从桌案角上拿起来重新卷好收进袖口，转身往物资仓方向走了。他走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均匀，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的声音清晰而稳定。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抬了一下右手，手掌朝上，拇指扣在食指侧面，做了一个极短促的确认手势。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我在桌案前面重新打开气运视觉扫了一眼玉虚宫方向。七层外壳在气运视觉中持续亮着，厚重而稳定。广成子和赤精子分列正门两侧，两根气运柱的节律同步而均匀。元始本尊在壳后面坐着，气运柱维持在盘坐的静置模式中，柱身上五条裂纹的延长线在如意头中心处持续向交汇点缓慢逼近。他在等。他叠了七层壳，放了两个弟子在门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等着我打上去。我不打。我坐在桌案前面把图卷的修复进度重新看了一遍。92.5%。青莲的九片叶子中第八片展开的那半指宽在持续着，第九片展开的那一线也在持续着。金莲的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花瓣边缘松动的那一线在持续着。池面下两圈名字在池底持续亮着各自的青色光泽。空间壁的裂缝在修复度跳动之后已经停止了扩展，边缘正在缓慢自愈。我把气运视觉合上，端起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温刚好，入喉的时候顺滑地落进胃里。他不出来，我不进去。他在壳里叠他的，我在壳外面修我的。看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