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琼霄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我从桌案旁边抬起头来看到她从空间内部走进来的身影，脚步比平时慢，肩线比平时松，像一个人刚做完一件她想了很久但做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的事。她走到青莲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洗了一下，洗完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原地看着池面下那两圈名字看了一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在我侧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坐下来之后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上，看了一息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被一层薄布裹着的、不太容易被听出来的松弛。“大姐找我聊了。”
我看着她。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碗凉茶上，没有看我。她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线，像一个人在复述一段她刚刚经历过的对话时自然放慢的节奏。“碧霄也在。三个人坐在小湖边聊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她坐在那里停了一拍，然后把目光从凉茶上抬起来，落在青莲的方向上。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大姐说，我不能再只是‘副帅’了。她说你每次受伤我比你自己还疼。她说我得让你知道。”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拍。目光从青莲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上。她看了一息自己的手指，然后继续开口。“我说，他知道。”
“碧霄问，他知道什么？我说，他什么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一个人说到某句她自己觉得有点傻的话时自然浮现的那种弧线。她继续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线，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准。“大姐说，那你等他开口。我说，我不等。我站他旁边就行。”
她说完之后坐在石凳上没有再开口。桌案上的灯焰在她话音落下之后跳了一下，火苗短暂地晃动了一拍又稳住了。我坐在桌案旁边看着她。她坐在石凳上，双手搭在膝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脊背挺直，肩线平直。她的侧脸在灯光中轮廓分明，鼻梁的线条干净，下颌的角度平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暖色。
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放得很清楚。“你站了很久了。”
她坐在石凳上把目光从手指上抬起来看着我。她看了一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但尾端有一个极轻微的、像确认了一件她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情时的松弛。“嗯。站了挺久了。”
两人坐在桌案旁边没有再说话。青莲的九片叶子在夜色中安静地悬着，第八片和第九片展开的那一线在持续着。金莲的三朵花中最左边那朵花瓣边缘松动的那一线在持续着。池面下两圈名字在池底持续亮着各自的青色光泽，内圈的亮度和外圈的亮度在稳定的节律中交替跳动。空间外壳上那层新补的光膜在夜色中泛着深青色的光泽，温热的，稳定的。远处天罡营的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值夜人员换岗时靴底落地的闷响，声响隔了几层墙壁传过来已经模糊成了一层低沉的底噪。琼霄坐在石凳上待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把桌案上那碗凉茶收走了，拿到水池边倒掉，碗洗干净之后扣在架子上。她走回来的时候没有坐回石凳上，站在桌案旁边看了我一眼。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明天早上要喝什么茶？我去泡。”
“随便。你泡什么我喝什么。”
她站在桌案旁边看了我一拍，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身往空间内部走了。走的时候步伐跟平时一样均匀，脊背挺直。走到门框灯光处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我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拍，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脚步声在廊道中逐渐变远，最终消失在了空间深处那道常亮的门框灯光后面。
我坐在桌案旁边把这段对话记了很久。久到桌案上的灯焰烧下去了一截，灯油快见底了。久到远处天罡营方向的换岗声从模糊的底噪变成了一片彻底的安静。久到青莲的九片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了几次之后完全静了下来。我坐在那里把琼霄复述的那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云霄说，你得让他知道。琼霄说，他知道。碧霄问，他知道什么。琼霄说，他什么都知道。云霄说，那你等他开口。琼霄说，我不等。我站他旁边就行。我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每一遍过完之后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持续地、像被文火炖了很久的汤一样慢慢热上来。她站了很久了。从第一卷站在洞口守着我开始，到第二卷站在我侧后方一步的位置上跟着我走，到第三卷在我吐血的时候蹲在旁边擦，到那天夜里在池沿旁边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她站了很久了。我坐在桌案旁边把灯芯拨亮了一些，站起来走到青莲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碰了一下内圈主根处那道“赵”字的刻痕。手指触上去的时候九片叶子同时亮了一线。我在池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石室的方向。推门进去之前侧头看了一眼廊道深处的方向。那个方向没有人，廊道里只剩下一片均匀的、由远处某处光源投来的暗色。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