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干枯的五指像铁箍一样，死死钳住元始的胳膊。
指甲盖嵌进那件破烂的紫金道袍里，勒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二弟！”
老子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呲出来，带着股铁锈的腥味。
他浑浊的老眼凑到元始跟前，眼窝深陷，透着一抹被现实毒打过的灰败。
“你看看大兄我，再看看西方那俩要饭的。”
老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刮出沙沙的干响。
“这泼皮连天道因果都能卡死，你手里那点筹码，他根本瞧不上眼！”
元始天尊僵在原地。
袖兜里那卷烙着本源神魂的卷轴，沉得像座大山，坠得他手腕子发酸。
他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肺叶子里像灌了碎玻璃。
每喘一口都连着肋骨生疼。
交出卷轴，等于把阐教的底牌全翻给人家看。
可要是不交。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
首阳山方向，大兄立教的余波还没散干净。
唯独他昆仑山上空，死气沉沉，连个功德的雨星子都落不下来。
“我……”
元始嘴唇直哆嗦，紫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
那股子盘古正宗的傲骨，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敲断了，连着皮肉疼。
“行了，别在那交头接耳了。”
陆轩从石桌底下的破竹筐里，抓出一把五香瓜子。
“咔吧”磕开一粒，把瓜子皮吐在青石板上。
他站起身，趿拉着布鞋溜达到石桌跟前。
“那卷轴你还是自己留着擦屁股吧，我这儿有现成的模板。”
陆轩手往袖兜里一掏，拽出一张金灿灿的纸片。
“啪。”
金纸被他重重拍在石桌上。
震得那个灰不溜秋的混沌元石晃了两下。
“来，二哥，凑近点瞧瞧。”
陆轩指尖在金纸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是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看完抓紧按手印，我还得回去补个觉。”
元始眼皮狂跳，胸腔里那股邪火直往天灵盖上撞。
他咬着被血染红的下嘴唇，拖着灌铅的双腿挪到桌前。
目光扫过纸面最上面那行朱砂大字。
《阐教十二金仙无偿维护人族治安合同》。
这几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刮子，狠狠抽在元始脸上。
火辣辣的疼。
“无偿……维护治安？”
元始嗓音劈裂，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死死瞪着陆轩，眼珠子都快鼓出眼眶了。
“本尊座下十二金仙，个个是福德之仙，你让他们去给蝼蚁当看门狗？！”
“哎哎哎，怎么说话呢？”
陆轩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瓜子壳全拍在桌上。
“这叫安保外包服务，啥看门狗，难听死了。”
他指着合同第二条，拿指甲盖在上面划拉出一道白印子。
“往下看，别挑着字眼念。”
元始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呼吸瞬间停滞了。
“合同期：一百万年。”
“期间，阐教弟子需全天候十二个时辰轮班，护卫人族领地。”
“不包吃，不包住，自带干粮。”
元始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他哆嗦着手指头，点着那行“不包吃住”。
“红云！你、你这是要把我阐教当牲口使唤！”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在青石桌面上刮出刺耳的“滋啦”声。
“我阐教金仙清修问道，你连顿饭都不管？”
陆轩靠在太师椅上，双腿交叠。
“你们神仙不是喝露水、吸灵气就能活吗？吃什么饭？”
他摊开双手，满脸的理直气壮。
“再说了，我们人族刚起步，穷得叮当响，哪有闲粮养你们这帮大肚汉。”
老子在旁边听得直揪胡子。
头皮发麻。
这混账东西，剥削起来简直比西方那俩秃子还黑。
元始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他死死盯着合同最后一行小字。
那字写得极小，藏在角落里，透着股阴损的算计。
“若有违约、消极怠工者。”
“天道将自动剥夺立教者元始天尊之成圣气运，降下紫霄神雷抹杀。”
看到这，元始双腿一软，直接瘫在石桌边缘。
玉石雕成的桌角硌着他的肋骨，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这哪是签合同。
这分明是把一根拴狗的铁链，死死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只要他底下的徒弟敢偷懒，他这个当师傅的就得跟着遭雷劈！
“我不签……”
元始疯狂摇头，散乱的长发糊在满是冷汗的脸上。
“这等丧权辱国之约，我就是死，也绝不签！”
陆轩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盐水。
“不签？行啊。”
他伸手就要去拿那张金纸。
“孔宣！送客！顺便把大门外的阵法开到最高档！”
“等等！”
老子一把按住金纸的另一头。
干瘪的老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汗湿的印子。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桌边的元始，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悲凉。
“二弟！你糊涂啊！”
老子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呼哧声。
“一百万年而已，对咱们来说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他用力拽了拽元始的袖子，布料发出嘶啦的撕裂声。
“你看看我，一年三万个时辰给人族讲课，我都签了！”
“你要是今天跨出这个门。”
老子眼底闪过一丝凄楚，“你连当苦力的资格都没了！”
元始僵住了。
他看着大兄那张灰败的老脸。
又转头看了看万寿山外，那灰蒙蒙、没有一丝功德金光的天空。
不签，就是个死局。
签了，阐教颜面扫地，沦为人族的保安大队。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刮进院子。
吹起元始破烂的道袍。
他慢慢闭上眼，眼眶周围的肌肉剧烈抽搐。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硬生生挤了出来。
砸在金色的契约纸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签。”
元始嗓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哆嗦着抬起右手，逼出一滴紫金色的本源精血。
指肚按在精血上，重重地戳在协议右下角的空白处。
“滋啦。”
金纸上冒起一阵青烟，带着皮肉烧焦的糊味。
天道契约，成了。
陆轩眼疾手快，一把抽出金纸。
折了两叠，塞进红色的袖兜里。
他拍了拍袖口，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元始道友，合作愉快啊。”
陆轩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
“明天早上辰时，让你那十二个徒弟准时去首阳山工地报到。”
他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记得自己带铺盖卷，我们那儿不提供住宿。”
元始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佝偻着脊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被老子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跨出五庄观的大门。
背影凄凉得连路过的野狗都不忍心叫唤。
就在他们踏出光幕的那一秒。
亿万里之外。
昆仑山，玉虚宫上空。
那团憋了无数个日夜、厚重如铁块的功德金云。
终于发出一声震碎苍穹的轰鸣。
“轰隆——！！！”
紫金色的雷光撕裂云层。
浩荡的天道功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瀑布，狂泻而下。
元始天尊站在万寿山外围的黄土地上。
身上瞬间被金光笼罩。
一股属于混元圣人的恐怖威压，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周围的散仙被这股气势压得纷纷跪倒在地。
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终于成圣了。
可是。
元始没有半分成圣的喜悦。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片耀眼的金光。
脑子里全是一百万年不包吃住的安保合同。
他双眼猩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出。
“啊——！！！”
一声夹杂着无尽憋屈、耻辱和怨毒的狂吼。
从元始天尊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震得洪荒大地的山脉都在发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