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山外头的冷风，刮得像生了锈的钝刀子。
老子那句破了音的哀求，在空荡荡的山门外头打着旋儿。
尾音还没散干净。
“嘎啦。”
地书光幕底下的那个小木槽，发出一声干涩的动静。
缩回了黄铜色的阵法里头。
紧接着，那两扇糊着干血泥的朱漆大门，闷响了一声。
木轴摩擦着门框，掉下一地灰渣子。
门缝缓缓往两边咧开，透出一股子暖烘烘的烤肉孜然味。
陆轩趿拉着布鞋，袖子卷到手肘那儿。
手里捏着半拉啃得坑坑洼洼的灵桃。
他倚着门框，上下打量着阶梯底下的老子和元始。
眼神像是在挑剔菜市场里卖剩下的蔫白菜。
“哎哟，太清老哥，你早把这诚意拿出来多好。”
陆轩把嘴里的桃核吐在青砖上，骨碌碌滚进草丛。
他目光越过老子的肩膀，死死盯住那个被踩碎的玉盒子。
盒子里透出的极品玉髓灵光，晃得人眼仁发酸。
这可是昆仑山地脉里抽出来的硬通货。
老子佝偻着脊背，双腿早就冻麻了。
他哆嗦着往前递了递手里的碎玉盒。
“红、红云道友……”
老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卡在脖子里咔哒作响。
“这礼，你收着。”
“能……能让老道跟我这二弟，进去喝口热茶不？”
他声音虚得像个漏气的破布袋，透着股万念俱灰的疲惫。
陆轩没搭腔，伸手一把抓过那个玉盒子。
手指头触到玉髓，一股冰凉纯粹的灵气顺着掌心往上窜。
舒坦。
他咧开嘴，把盒子往身后一抛。
“老哥！拿去库房登记造册，放受潮了拿你试问！”
镇元子在里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老脸笑出了一层层褶子。
“得嘞！老弟你放心！”
陆轩拍了拍手心沾着的玉屑。
侧开半个身子，腾出一条刚够一人走的道儿。
“进来吧，进门擦鞋底啊，别弄脏了我这儿的青石板。”
老子如蒙大赦，长长吐出一口夹着白霜的浊气。
他拖着麻木的双腿，费力地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
脚底板踩在五庄观的地面上，差点一头栽下去。
元始天尊跟在老子后头。
他那身华丽的道袍早就扯成了布条，上面沾着血泥。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现在像个乱糟糟的鸟窝。
几根烧焦的头发贴在眼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
靴子踩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湿哒哒的泥脚印。
元始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院子乱得没地下脚，吃剩的骨头、瓜子皮扔了一地。
墙角还倒着个往外淌黑油的铁架子。
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市井俗气，直往他鼻孔里钻。
他向来有洁癖，看重排场。
哪怕此刻落魄，骨子里那股盘古正宗的傲气，还是忍不住往上翻涌。
元始皱起眉头，嫌弃地挥了挥袖子。
想把空气里的烤肉味扇走。
他挺直了腰板，努力端起几分准圣大能的架子。
“红云。”
元始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
“大兄既然已经给了赔罪礼。”
“那人族立教之事，咱们便……”
“停。”
陆轩走到院子中央的藤条秋千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秋千发出“吱嘎”一声惨叫。
他翘起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的。
似笑非笑地看着元始。
“你叫我什么？”
元始愣了一下，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红云……道友。”
他咬着后槽牙，把“道友”两个字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陆轩掏了掏耳朵，弹飞指甲缝里的泥垢。
“别套近乎。”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透出股漫不经心的冷漠。
“大兄？谁是你大兄？那是老子道友交的门票钱。”
陆轩指着元始那双沾满黄泥的靴子。
“你这脚底下踩的每一块砖，呼吸的每一口灵气，那都是有价码的。”
他撇了撇嘴，嗤笑出声。
“想立教？想成圣？”
陆轩从腰带上解下那个油汪汪的小算盘。
“啪”地拍在旁边的石桌上。
“可以啊。”
“看在你在外面磕头碰脑、求我开门的份上，我给你个机会。”
他身子往前一倾，淡金色的眸子里闪着算计的精光。
“咱们明码标价。”
“你想拿什么东西，来换人族的气运份额？”
元始天尊胸膛猛地一鼓。
一口带血的浊气顶在嗓子眼，憋得他脸皮发紫。
这泼皮，居然把他当成菜市场里买大白菜的村夫来盘剥！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渗出金色的血丝。
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子。
老子闭着眼，假装没看见，只顾着搓手里那把秃毛的拂尘。
忍。
元始闭上眼，把那股杀人的冲动硬生生压进骨髓里。
他哆嗦着手，探进袖兜深处。
摸索了半天，拽出一件散发着青色宝光的东西。
那是一柄尺余长的玉如意。
通体碧绿，表面流转着丝丝缕缕的先天木行灵气。
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灵气滋养得清新了几分。
“此乃……先天青灵如意。”
元始举着玉如意，指关节泛白。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蕴含先天木行本源，乃是中品先天灵宝中的极品。”
“以此物，换取你在人族行个方便。”
他把玉如意放在石桌上，发出“当”的清脆响声。
心里滴着血，这可是他准备赐给广成子防身的宝贝。
陆轩瞥了一眼桌上的绿如意。
连手都没伸。
他鼻孔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嗤。”
他转过头，冲着后院的方向扯开嗓门喊。
“孔宣！别喂那两头哼哼猪了！”
“去柴房，把压咸菜缸的那个垫脚石给我搬过来！”
后院传来一阵锅碗瓢盆的乱响。
没一会儿。
孔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手里捧着一块灰不溜秋、西瓜大小的破石头。
这石头看着不起眼。
但刚一搬进前院，一股苍茫、狂暴的混沌法则气息。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把桌上那柄玉如意散发的青光，当场碾压成了微弱的萤火虫。
老子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出精光。
“混沌元石？！”
他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孔宣走到石桌前，“砰”地一声把石头砸在桌面上。
青石板直接被砸出个凹坑，石屑乱飞。
陆轩拿手指头敲了敲那块混沌元石。
发出沉闷的打铁声。
他转过脸，看着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的元始天尊。
“瞅见没？”
陆轩下巴一扬，指着那块石头。
“我后院用来垫咸菜缸的破石头，上面的道韵都比你这根绿葱强十倍。”
他伸手拨拉了一下那柄玉如意，嫌弃地撇撇嘴。
“拿这种破烂玩意儿，也敢拿出来糊弄我？”
陆轩靠回秋千上，双手抱胸。
“你当我是收破烂的？还是你穷得连裤裆都当了？”
元始天尊僵在原地。
那张高傲的脸，此刻就像被人扔在烂泥里，踩了三百多脚。
青筋在额角剧烈跳动，仿佛要撑破皮肤炸开。
屈辱。
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他引以为傲的先天灵宝，在人家眼里连块垫脚石都不如！
“你……欺人太甚……”
元始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嘶噜声。
他双眼猩红，眼眶都快裂开了。
浑身的玉清仙光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带着暴虐的杀机。
老子一看要坏事。
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按住元始的胳膊。
手劲儿大得捏得元始骨头生疼。
“二弟！你糊涂啊！”
老子压着嗓子，声音在元始耳边炸响，带着警告的意味。
他疯狂冲元始使眼色，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想想首阳山的功德！想想西方的下场！”
元始的身子猛地一震。
那股子快要冲破天灵盖的杀气，被硬生生堵在胸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子里火辣辣的。
他死死盯着陆轩那张欠揍的脸。
知道今天这关，光靠敷衍是过不去了。
不把底裤脱下来，这厮绝对不会松口。
元始颤抖着手。
慢慢把手伸进了自己道袍最深处的贴身夹层里。
摸到了一卷散发着天道威压、烙印着他本源神魂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