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峰主云蘅，带姜白及来主峰议事，诸峰峰主已经到了。”
传讯牌亮了三回，守拙真人的声音才停下。
云蘅刚喝完药，脸色仍旧发白，换了件干净外袍，扶着桌沿站起身。
“师尊，您伤还没稳，掌门怎么还挑这个时候叫人？”
苏木将药匣扣好，又把云蘅的续命丹放进袖中。
“能走，便不算病重，况且青囊旧档既然回来了，有些话早晚要说。”
云蘅看向姜白及，声音放得很轻。
“你留在峰里养伤，师尊去一趟便够了。”
姜白及已经穿好鞋，扶着椅背站起来。
“您一个人去，别人把药峰卖了，您还得替人家数灵石，我不放心。”
“我现在能走能说，暂时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
“掌门叫的是青囊峰主，弟子也在议事名单里，少一个人，账就少一份见证。”
姜白及把陆家见证的领还记录塞进药囊，顺手拿上陆家血契和七家药铺的订单。
“走吧，今天谁要替药峰做主，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主峰议事殿里，各峰峰主已经坐齐。
凌云剑峰的人坐得最直，兽峰峰主带着一身药草味，阵峰和器峰各自翻着手里的宗门账册，丹峰峰主坐在掌门右侧，面前已经摆好了青囊峰的旧档抄本。
姜白及扶着云蘅走进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守拙真人抬手压住殿内声音。
“今日议两件事，第一，青囊旧档已经领回，归属和管理要重新定下，第二，青囊峰这些年的债务和弟子缺额，需要宗门给出处理章程。”
丹峰峰主当即放下茶盏。
“这还有什么好议的，青囊峰如今只剩云蘅一个金丹，门下弟子不过两人，峰库空了，传承也断了大半，继续单独占着峰脉，只会拖累宗门。”
云蘅脸色更白，手指攥住袖口，却没有出声。
丹峰峰主看向姜白及。
“姜弟子刚从残墟回来，或许不懂宗门账目，我替你说清楚，青囊峰并入丹峰，由丹峰统一管理药材、丹房和弟子名册，旧档可以留在丹峰库房，青囊一脉仍旧有查阅之权。”
“查阅之权？”
姜白及扶云蘅坐下，自己站在她身旁。
“丹峰峰主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的东西放进您的库房，往后想看一眼，还得先递帖子？”
丹峰峰主脸色一沉。
“药峰没有能力守住旧档，宗门替你们保管，已经是给足了体面。”
器峰峰主捻着胡须开口。
“丹峰如今丹房齐全，弟子众多，并入之后确实更方便培养药修。”
阵峰峰主也道：“青囊峰每年耗用的灵石不少，产出却几乎没有，继续分峰管理，账面上说不过去。”
“几位峰主说得有理，青囊峰守着旧名头过日子，宗门也不能一直替它填窟窿。”
姜白及等他们说完，才拿出第一张纸。
“这是陆家见证的领还记录，旧档从账房逐页核验，归属、页数、残损和交割号都记得清楚，原件在青囊峰，抄本在陆家和慕容家手里。”
殿内安静下来。
丹峰峰主伸手拿过记录，只看了两行，便把纸放回桌面。
“陆家只是见证，不代表陆家能替宗门定峰脉归属。”
“陆家不能定，旧契能定。”
姜白及没有收回那张纸。
“契册写得很明白，青囊承脉弟子持交存凭据，核同旧印及交割号，可以领回所属药册附录，代管方不得因久存改属。”
丹峰峰主冷声说道：“缺页刚刚补出，谁能证明那张散页不是你们后塞进去的？”
“验胶记录也在陆家手里，内外两层胶边分开取样，封底翘起的位置有记录，您若不服，可以请丹盟再验一次。”
姜白及从药囊里取出第二份纸。
“不过复验要另算费用，毕竟这份旧档已经验过一次了。”
丹峰峰主的手指压在桌沿，殿内几位峰主互相看了一眼。
守拙真人拿起记录，从头看到尾。
“归属既然有契有据，旧档不能直接并入丹峰。”
丹峰峰主没有退让。
“旧档可以归青囊峰，药材和丹方却不能由一个炼气弟子私自外供，宗门资源不能拿来给她做生意。”
姜白及又取出一张血契，放到桌上。
“这是陆家血契，三年内，药峰炼出的零丹毒药物，优先供给陆家，按市价七成结算，账目和供货日期都写在契上。”
陆长老没有到场，血契上的印记却清楚得很。
器峰峰主低头看了两遍。
“陆家竟然已经和青囊峰订了契？”
“药峰穷，陆家也不富，双方谈的是买卖，不是施舍。”
姜白及将血契推向掌门。
“若药峰并入丹峰，这份契约便会牵涉供货主体变更，陆家不认，丹峰也得赔违约灵石。”
丹峰峰主的脸色难看起来。
“炼气弟子炼出的药，能不能成丹还不清楚，拿一张血契就敢谈违约？”
“那您再看这个。”
姜白及把最后一叠订单摊开。
七家药铺的名字，订货种类，数量，定金和交付期限全写在上面。
“七家药铺，三个月内交付，定金已经收了，药材也有人送到峰上，掌柜们还替我凑过疗伤灵石。”
薛沉香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这单子我核过，七家掌柜都按了印，谁敢说是假的，我现在就请他们进来对账。”
守拙真人抬头看向殿门，薛沉香抱着账册站在外面，喘得很急。
姜白及没有回头，只继续说道：“陆家三年优先供货，七家药铺三个月交付，青囊旧档归属清楚，药峰还有弟子、有丹方、有订单，丹峰峰主若坚持并入，先把这些契约接过去，再把违约钱付了。”
殿内彻底没了声音。
云蘅抬眼看着姜白及，手指慢慢松开。
丹峰峰主盯着那叠订单，半天没有说话。
守拙真人将所有凭据收在一起，沉吟片刻，才看向各峰。
“青囊峰暂不并入丹峰，仍由云蘅真人掌峰。”
丹峰峰主立刻起身。
“掌门，宗门账目不能只看几张订单。”
“所以我给三个月。”
守拙真人声音不高，殿内却没人再插话。
“三个月内，青囊峰完成七家订单，按契约向陆家供货，补齐峰内账目，证明自己能够独立运转，宗门便承认青囊峰独立，不再归丹峰管辖。”
他看向云蘅，又看向姜白及。
“若三个月后无法履约，青囊峰并入丹峰，旧档仍归青囊一脉，但峰脉、弟子和库房由丹峰接管。”
姜白及把订单重新收好。
“期限写进宗门记录，三个月后若药峰履约，丹峰不得再以资源不足为由插手青囊峰事务。”
守拙真人点头。
“可以。”
丹峰峰主起身拂袖。
“希望姜弟子到时候还能这样说话。”
姜白及看着他。
“到时候我会说得更清楚，您若想听，可以提前预约，按时辰收费。”
议事散后，守拙真人单独留下了姜白及。
云蘅和苏木在殿外等着，姜白及站在掌门案前，没有先开口。
守拙真人取出一枚旧铜牌，放到她面前。
“青囊祖师当年离开前，曾给宗门留过话，若旧档有朝一日归还，宗门需启动资源补偿，补回青囊峰这些年被代管期间的部分损耗。”
姜白及看向铜牌。
“部分是多少？”
“账还没清，数额不能现在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你先把三个月的订单做完，账房会开旧库，具体补偿由你们自己查出来。”
姜白及拿起铜牌，掌心立刻有了重量。
“掌门，您这话我记下了，旧库若少了一块灵石，我也会照账追。”
守拙真人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把铜牌给你。”
回药峰的路上，姜白及走得很慢，云蘅由苏木扶着，薛沉香抱着订单跟在后面。
经过外峰石阶时，姜白及停下脚步。
远处树后露出一截灰衣，见她回头，立刻退进了墙角。
苏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白及，怎么了？”
“没事，先回去。”
姜白及收紧药囊，将掌门给的铜牌压在订单下面。
“接下来三个月，慕容家会盯死咱们，丹峰也不会闲着。”
她看着药峰外那些若隐若现的探子，声音压得很低。
“师姐，让薛师兄开始查代交人的事，旧档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得尽快弄清楚，我有预感……”
姜白及停了停，才接着说道：
“这事儿跟慕容家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