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神都在抢号，您看是不是先办身份证？”
林枫看向门外。
半小时前还满是伤员的安置港，现在摆满了折叠桌。打印机嗡嗡作响，塑料凳排成几列，空气里全是消毒水、海风和盒饭混在一起的味道。
遗民排在左边。
神明排在右边。
右边比左边还乱。
一位西陆雷神抱着三摞材料，正跟窗口工作人员解释自己的本名有二十七个音节。
后面一位兽首神只急得直跺脚。
“能不能先给我办？我已经主动上交了四个曾用名！”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
“历史行为记录带了吗？”
“带了。”
“有没有漏报神战？”
“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
兽首神只当场老实了。
全球战报公示后，各神系都收到了补充登记通知。
真实神名、神职、权柄范围、信徒数量、历史行为和责任记录，少一项都不行。
哪吒扛着火尖枪，站在队伍中间看热闹。
“之前让你们报名，一个个藏着掖着。现在怎么都来了？”
雷神小声嘀咕。
“听说不登记会被列入无证神明名单。”
“无证会怎样？”
“不能参加公开神战，不能跨区域显圣，连神力保险都买不了。”
哪吒乐得直拍乾坤圈。
“活该！”
林枫没理会神明队伍，先走到遗民登记区。
无咎坐在第一张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老人写完姓名、年龄，在“原籍地址”一栏停了很久。
原本的家，已经消失了近千年。
方舟是家，却也曾是一座困住他们七代人的牢笼。
年轻工作人员看出无咎的为难，没有催。
她拿来一张新的表格，在地址选项下加了一行。
“归墟方舟，可补充。”
无咎抬头。
“这里也能算住址？”
“只要您愿意住，就算。”
“以后能改吗？”
“三个月考察期内随时能改。住得不舒服，也可以申请换地方。”
无咎低下头，一笔一画写下“归墟方舟”。
写完后，老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后面的阿禾背着粮食袋，牵着阿木走到拍照区。
小李调整摄像头。
“看镜头，别紧张。粮食袋先放旁边。”
阿禾立刻后退。
“为什么要放下？”
“拍照不能背这么大的东西。”
“放下会不会被人拿走？”
小李愣住。
方舟上的粮食一直按份分配。对阿禾来说，这只不起眼的旧布袋，就是姐弟两人最重要的财产。
小李没再劝。
他拿来标签，写下“阿禾”两个字，结结实实贴在袋口。
“现在这是有名字的粮食。谁拿错，系统能查到。”
阿禾摸了摸标签。
“办完证还能拿回来？”
“能。不光能拿回来，十二点还能领午饭。”
“午饭也不用交换东西？”
“身份证办好了，你去窗口刷一下就行。”
阿禾半信半疑地放下粮食袋。
闪光灯亮起时，小姑娘表情太严肃，像准备去参加神战。
小李看了照片一眼。
“要不要重拍？可以稍微笑一下。”
“不重拍。”
阿禾拿起粮食袋。
“这张像我，能保护阿木。”
另一边突然传来争吵。
“本太子为什么站这条线上？”
哪吒踩着风火轮，指着墙上的儿童身高标尺，满脸不服。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
“拍证件照必须站到地面，风火轮转得太快，设备识别不到您的腿。”
“那就拍上半身！”
“系统需要完整体态信息。”
“本太子是三坛海会大神，还能冒充别人？”
小李走过去，拍了拍儿童身高线。
“太子爷，站这里。”
哪吒低头一看。
标尺旁边画着一个笑脸，下面写着儿童拍照区。
“你故意的是吧？”
“设备就是这么设计的。”
“本太子不站。”
“那今天办不了证。”
哪吒瞪了小李半天，最后收起风火轮，双脚落地。
摄像头自动下移。
“请勿携带危险物品拍照。”
哪吒脸更黑了。
“火尖枪是本太子的兵器！”
“先放桌上。”
“混天绫呢？”
“也放下。”
“乾坤圈总能戴着吧？”
设备立刻报警。
“检测到高危神兵。”
小李摊手。
哪吒咬牙把乾坤圈摘下来，浑身只剩一件小肚兜，站在儿童身高线前，气得脸颊鼓起。
闪光灯一亮。
照片出来了。
小李看完，没敢笑。
哪吒一把抢过去。
“删掉！重拍！”
“证件照已经进入系统。”
“林枫！”
林枫转身就走。
“挺精神的。”
安置区笑成一片。
紧绷了几天的遗民，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可修复区没有笑声。
司契戴着限制神物的手环，坐在一排族谱前。每恢复一个名字，系统就会播放对应受害者的证词。
一个白发女人站在隔离线外。
“我父亲的名字，是你删的吗？”
司契低着头。
“是。”
“你知道他临死前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司契沉默片刻。
“当时我认为，为了让所有人不再受神战伤害，这是必要代价。”
白发女人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修复区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别拿所有人替你说话。”
司契脸上多出一个红印。
限制手环没有挡。
林枫早就规定，受害者可以当面质问，可以拒绝原谅，但不能私刑杀人。司契必须听着，也必须回答。
“对不起。”
“我不接受。”
白发女人转身离开。
司契没有辩解，只把老人父亲的名字重新抄进族谱。
阵营处置结果也在同一时间公布。
主动开放居住区、提供医疗和学校的区域，获得方舟建设与文化合作名额。
煽动排斥、参与纵火的区域代表，被暂停共同会议表决权，等待公开审理。
几名代表试图抗议。
庄家直接把他们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发言剪成合集，挂到全球档案库首页。
抗议声当场小了。
忙到傍晚，林枫终于坐进港口食堂。
老板看见林枫，没问要吃什么，直接端来一大碗面，上面卧着三个蛋。
“这次没人打架了吧？”
“最好没有。”
林枫刚拿起筷子，哪吒就顶着新鲜出炉的儿童证件照坐到对面。
“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动了。”
“面太烫。”
无咎端着面坐到旁边，学林枫吸了一大口。
下一秒，老人脸色通红，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有毒！”
老板急了。
“这是辣椒！”
无咎咳了半天，又夹起一筷子。
“味道不错。”
“您都流泪了。”
“方舟上的饭，没这种味道。”
无咎低头继续吃，越吃眼泪越多，嘴上却不肯认输。
林枫吃完最后一个蛋，难得没被警报打断。
食堂上方的广播灯忽然亮起。
庄家的声音传来。
“林枫，我检索到一条未完成约定。”
“什么约定？”
“方舟危机前，你说结束后请我吃饭。”
林枫放下空碗。
“你连嘴都没有，怎么吃？”
“我已申请借用食堂服务机器人三分钟。”
后厨里，一台圆滚滚的机器人缓缓转过身，胸口维修仓啪的一声打开。
庄家认真问道：
“这一次，可以轮到光球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