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越往下越窄。
墙上的石灯都被挖空，只剩一圈圈旧痕，三座旧庙送下来的黑香停在灯槽里，像一层擦不掉的灰。
孙悟空走在最前面。
每敲开一面石墙，里面便掉出一只空碗。
第一只落地时，三太子开始数。
“九十七。”
又一只空碗滚出来。
“九十八。”
孙悟空回头。
“你数到哪了？”
“九十八。”
“俺老孙刚才听你数九十七。”
“你敲墙太快，漏了一只。”
“那你继续。”
“算了，不数了。”
三太子捡起空碗，翻过来看碗底。
“有没有肉？”
小李在后面抱着饭桶。
“碗底只有泥。”
“那这一路白捡。”
顾沉舟走在林枫身侧，守台剑贴着石壁，剑鞘偶尔擦过林枫的袖口。
银线缠在两人指节之间，矿道越窄，线收得越紧。
林枫试着往旁边挪了半步。
顾沉舟立即扣住他的手腕。
“别乱动。”
“前面有石刺。”
“你看不见？”
“我在看线。”
“线比命重要？”
“线断了，你肩上的伤会再开。”
顾沉舟把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那就看路。”
“你靠得太近。”
“是你一直往我这边挤。”
“矿道就这么宽。”
“你刚才还说要找门环。”
林枫低头看了眼两人相扣的手。
“现在找到了。”
三太子在前面回头。
“顾沉舟，你袖扣又松了。”
“你要是再看，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只是发现它不结实。”
“那你离远点。”
“离不了，林哥拴着你。”
孙悟空咳了一声。
“俺老孙觉得，走路就走路，别把手也走丢了。”
小李把饭桶往地上一放。
“都别吵了，先吃饭。”
行动队在一处宽阔石台停下。
三百二十七只空碗被摆成三圈，第一圈放给行动队，第二圈留给救出的空白魂籍者，第三圈摆在最外侧，碗里盛着热饭。
阿尔忒弥走到碗阵边。
“这些碗原本是工匠的生活器物。”
“那为什么会动？”
“有人改了位置。”
“谁改的？”
“门内守门者，或者拿着残页的人。”
林枫拿起一支炭笔。
“每个人在碗底写一个自己最熟悉的称呼。”
三太子先写下太乙门下。
孙悟空写下齐天。
小李写下自己的本名。
顾沉舟拿着炭笔停了一下，最后写了守台。
林枫看向他。
“你没有更熟悉的？”
“有。”
“是什么？”
“顾沉舟。”
“那为什么不写？”
“你不是说写熟悉的称呼？”
“你对自己的名字不熟？”
“熟，但不想给门看。”
林枫从他手里拿过炭笔，在碗底补了一笔。
顾沉舟看清那一笔，立刻伸手去挡。
“你写了什么？”
“顾。”
“后面呢？”
“没写完。”
“林枫。”
“门只看称呼，不看全名。”
顾沉舟把碗拿走。
“你最好没写别的。”
林枫转身去看其余碗。
带着称呼的碗开始移动。
三太子的碗滑到左侧，孙悟空的碗转了半圈，顾沉舟的碗被银线牵着，贴到林枫那只碗旁边。
小李的碗停在原地。
没有写称呼的碗全都滑向低洼石台。
三百二十七只碗挤在一起，碗沿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低洼石台下传来咔的一声。
地面翻开，露出一扇窄门。
门上没有神山印记，只有一道被剥掉的旧封条。
顾沉舟拔出守台剑。
林枫伸手拦住他。
“我来。”
“你用什么？”
“封神令。”
“你刚才用它压过门印。”
“还能再用。”
“你每次都说还能。”
林枫看着他。
“借一次。”
“这句话你也说过。”
“上次借的是你的雷纹。”
“这次呢？”
“借你的剑。”
顾沉舟把剑递过去。
两人的手同时握住剑柄。
银线绕过手背，贴着指骨缠了一圈。
顾沉舟看向两人叠在一起的手。
“你拿剑就拿剑。”
“你握得太紧。”
“是你把手放上来的。”
“你不松，我怎么拿？”
“你先松。”
“我松了剑就掉了。”
“那就别拿。”
三太子在旁边小声提醒。
“要不我帮你们拿？”
两人同时转头。
“滚。”
哪吒退到孙悟空身后。
“我好心帮忙。”
孙悟空抱着金箍棒。
“你这好心，通常要收三枚魂玉。”
顾沉舟最后还是松开手。
林枫握住剑柄，将守台剑贴在封条边缘。
剑锋刚碰到石门，封条上的纹路便顺着剑身爬上顾沉舟手腕。
银线同时收紧。
林枫被拽到顾沉舟身侧，肩膀撞上他的肩膀。
“别动。”
“你又说这句。”
“封条在吸雷纹。”
“那你把手给我。”
“干什么？”
“我借力。”
顾沉舟把手伸过去。
林枫扣住他的手腕，将两人的手一同按在封条上。
顾沉舟看了眼他的指尖。
“轻点。”
“你绷得这么紧，我怎么把门打开？”
“林枫。”
“我说的是封条。”
“我知道。”
石门后的声音传来锅勺碰撞。
咚。
咚。
像有人正在一张空桌旁边摆碗。
封条从中间裂开。
石门向内滑动。
门后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三百二十七碗冷饭。
一名没有脸的工匠魂影坐在桌尽头，手里握着木勺。
他把冷饭一碗一碗推到空位前，推完又拿回来，拿回来之后重新推。
每只碗都摆得很正，唯独他自己没有位置。
小李拎着饭桶走进去。
“你吃过饭吗？”
工匠魂影抬起头。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被磨平的灰白。
他指了指桌边。
那里的空位摆着一只碗，碗底没有称呼。
林枫盛了一碗热饭，放到他面前。
工匠魂影没有动。
三太子在旁边说：“端得住就吃。”
孙悟空补了一句。
“吃不完俺老孙帮你。”
工匠魂影慢慢拿起饭碗，勺子抖了两下，终于喝下第一口热汤。
桌面亮起一条水道图。
地下水道从三座旧庙延伸而来，第四条水路通向黑门。
前三条入口旁边都有红点，第四条入口上方却压着一个榜字。
阿尔忒弥走到图前。
“这是第一份封神榜留下的封印。”
“能拆吗？”
“拆开之后，进入者姓名会自动登记。”
“登记了会怎样？”
“门会认为你已经接受册封。”
孙悟空看着第四条水路。
“那就不登记。”
林枫盯着榜字。
“门内在催我们进去。”
三声铜钟从地下深处传来。
第一声响起，长桌上的冷饭冒出黑气。
第二声响起，三百二十七只碗同时翻扣。
第三声尚未落下，工匠魂影忽然抓住林枫的袖口。
他没有脸，却把头抬得很高。
桌面水道图随之改变。
第四条入口旁边，浮出一个刚刚写成的名字。
林枫。
顾沉舟握住林枫的手腕。
“别让它写完。”
林枫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银线从指节之间钻出，顺着桌面一路伸向第四道入口。
他抬起另一只手，封神令贴上榜字。
“那就进去之前，先把这张榜撕了。”
黑门方向传来锁链拖地声。
三百二十七只碗同时翻回正面。
每只碗底的称呼全都消失，只剩一个尚未写完的林字。
门内那道声音再次传来。
“林枫，入榜。”
林枫将封神令往下按了一寸。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交出来。”
门里没有回应。
工匠魂影手中的木勺却指向长桌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碗。
碗底写着两个字。
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