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后。
钟灵淼慢慢坐了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低着头，眼神落在桌面上，却什么都看不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父亲刚才说的那些话。
老祖宗的寿命已经不多了。
等老祖宗走了，他们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她以前不是没感觉到。
从小到大，钟家那些同龄的孩子就很少和她玩到一块儿。
逢年过节，家族聚会，那些堂兄堂姐表面上笑得客客气气，眼睛里却总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那时候年纪小，只当是嫉妒。
嫉妒老祖宗对她好，嫉妒她每次都能跑到老祖宗的院子里去蹭饭。
事情确实也是如此。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那些同龄人的背后，站着他们各自的父母。
而那些大人嫉妒起来，不是甩脸色，不是使绊子。
是要命的。
钟灵淼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倔强和锐利都褪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刚刚被现实敲醒后的茫然。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父亲。
钟元淼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目光涣散地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那一瞬间，钟灵淼忽然发现，父亲的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一片。
她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
“......对不起......父亲......”
钟元淼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自责道：
“不，你不用说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疲惫。
“是父亲的错。”
“是父亲没用。”
“......还要靠卖女儿来保全一家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钟元淼的声音在发抖。
木灵衫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角落里，钟元走了过来。
他站在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父亲，都怪我。”
“我是家里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的男丁，我应该保护大姐，保护你们的。”
“可我......”
他攥了攥拳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虽然异能是S级，但异能量才A级，连强者的门槛都没摸到。
在这个拳头就是道理的世界里，他拿什么去保护？
钟灵淼看着弟弟，鼻子一酸。
“不！是我的错。”
她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要是天赋再强一点，实力再强一些，就像......”
她偏过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坐在那一言不发的林一。
“......就像林一一样，任何人都欺负不了我们。”
林一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大型认错现场，怎么还扯到他身上来了？
他将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接话。
白丝坐在他旁边，银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往嘴里送饭，对这一家子的悲欢离合毫无反应。
钟灵淼没有注意到林一的表情。
她转过身，正对着父亲，眼神里的茫然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父亲，你放心。”
“女儿一定在三年内晋升为假王级。”
“到时候，就没有人能伤害得了我们家。”
话音未落，她浑身气势骤然一变。
准SS级的异能量从体内涌出，无形的压迫感向四周扩散，桌上的杯碟微微颤动，几个杯盖被震得跳了起来。
水晶吊灯轻轻摇晃。
木灵衫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钟元淼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凌厉气势的女儿，眼神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
这丫头的天赋确实不弱。
二十一岁就达到了准SS级，整个联邦都找不出多少个来。
以她的资质，晋升假王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
时间不多了啊。
三年。
老祖宗还能撑三年吗？
不过看着女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打击她。
钟元淼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的所有都要真实一些。
“好。”
“父亲相信你。”
木灵衫伸手揉了揉泛红的眼角，柔声开口。
“淼淼，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管如何，到时候我们全家一起面对。”
钟元握紧拳头，挺直了腰板。
“父亲，母亲，大姐，我也会加油的！”
钟元淼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子，女儿。
看着这三张他最熟悉的面孔。
胸口那股憋了不知道多久的闷气，忽然就散开了一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咱们全家一起面对！”
这顿饭的最后，总算是在一种微妙的和解中结束了。
林一全程一句话没说，把这场戏从第一幕看到了最后一幕。
吃完最后一口菜，他放下筷子。
钟元淼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歉意。
“林副州长，实在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林一站起来，开口道：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都理解。”
钟元淼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
木灵衫很快安排了住处，派女仆将林一和白丝引到偏院的客房。
庭院里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廊檐下挂着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作响。
一切看起来平静又安宁。
但这种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
深夜。
月色透过云层洒下来，将钟家后院笼罩在一片清冷的白光中。
钟灵淼一个人坐在后院角落的一架旧秋千上。
那架秋千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绳子有些发黄。
她双手握着两侧的绳子，脚尖轻轻一点地面，秋千慢慢荡了起来。
幅度很小。
她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并不算圆的月亮，目光有些散。
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钟灵淼回头。
月光下，林一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的表情很淡，一如既往。
钟灵淼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勉强，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疲惫。
“你怎么出来了？”
林一走到秋千旁边，站定。
“睡不着，出来逛逛。”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睡不着？”
钟灵淼垂下眼。
秋千晃了晃，发出吱呀的细响。
“今天听了我父亲说的那些话，怎么睡得着呢？”
林一微微点头。
“是啊，是个人都睡不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秋千旁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钟灵淼握着绳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他和母亲一样，对我很好的。”
“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了。”
她顿了顿。
“或许是因为我长大了，他便不让我去找老头儿，还让我去多认识认识其他的世家子弟。”
秋千吱呀吱呀地晃着。
“我原本以为，父亲只是单纯的不爱我了，就想让我嫁出去。”
“完全没有想到，背后有这么多......”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这么让他无力的原因。”
林一没有打断她。
他就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投在青石板地面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林一开口了，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弱肉强食。”
“就算是自己家族，同宗之人，也得提防。”
“你父亲可能也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让你找个有权势的嫁了，以保全你们全家的性命。”
钟灵淼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秋千上站起身。
秋千的晃动慢慢停了下来。
她望着远处院墙之上的天际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是啊。”
“我在外面杀了那么多异魔，执行了那么多的任务，看到了那么多的现实。”
“竟然到现在才认清楚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看向旁边的林一。
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睛很亮，里面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一。”
“我是不是很蠢啊？”
林一看着她，想了想。
然后摇了摇头。
“蠢倒不至于。”
他顿了顿。
“但确实有些笨。”
钟灵淼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了出来。
笑完之后，她又沉默了片刻。
头顶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片厚重的乌云遮住了，后院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只剩廊下灯笼投出昏黄的微光。
钟灵淼开口了，声音很认真。
“林一，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林一随口道。
“这很简单啊。”
“遇到你这种情况，只有两种选择。”
钟灵淼抬起眼。
“哪两种？”
林一没有直接回答。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院子中央那片空地上，站定。
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遮住月亮的乌云。
“最好的选择，当然是......”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拳，对着天空一拳轰出。
下一秒。
浑厚到可怖的力量爆发，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笔直地冲向天空。
气浪撕裂了空气，沿途的老槐树枝叶被震得狂摆，院子里的灯笼剧烈摇晃，几盏直接被震灭了。
那道拳劲贯穿夜空，撞在厚重的云层上。
乌云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然后向四面八方崩散。
月光倾泻而下。
整个后院瞬间被照得一片通明。
林一转过身。
他的双眼已经不再是平日里的黑色。
猩红色的万花筒写轮眼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妖异而慑人，层叠的彼岸花纹路宛如深渊。
月光从他身后洒落，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清冷的白色光辉中。
他看着钟灵淼，嘴角微微上扬，自信的声音响起：
“一拳镇杀所有敌。”
钟灵淼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被他轰散的乌云还在夜空中四散飘荡，露出的月亮比刚才更大更亮，清辉铺了满地。
月光打在他身上，打在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
明明是最张扬、最嚣张的话。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他做得到。
他真的做得到。
钟灵淼怔怔地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都没有伸手去拨。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的全是面前这个人的轮廓。
月光，猩红的眼，散尽的乌云。
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