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林一双眼中的猩红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里深邃的黑色。
他转过身,看着钟灵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第二种选择,就是在实力不济的时候,寻求外人的帮助。”
他顿了顿。
“你父亲想让你嫁入其他强大势力,也是属于这种办法。”
钟灵淼站在秋千旁,月光映着她的侧脸,能看见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若是第二种......我能选择你吗?”
林一的动作愣了愣,随后开口道:
“当然可以。”
钟灵淼微微一怔。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行。”
林一把后半句补完了。
钟灵淼嘴角弯了弯,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你这人,没看出来还挺现实的。”
林一双手插回口袋,语气随意。
“没办法,在这个世界,就得现实点才能活得好。”
钟灵淼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上。
“可我这小门小户的,怕是没办法满足你的要求。”
林一淡淡道:“我的要求,其实不高。”
院子里安静了两三秒。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钟灵淼松开搭在铁链上的手,转身面对林一。
她朝他走了过来。
一步。
两步。
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到她呼出的气息几乎能拂到他的下巴。
她微微仰起脸,那双好看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盛着碎了一地的星光。
“如果......”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以我这个人作为报酬,够吗?”
空气停滞了。
林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忐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抬起脚。
向后退了一步。
“不够。”
“......”
两个字,直接让钟灵淼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风还在吹,月光还在洒,老槐树的影子还在地上晃。
而她,有些破防。
那个后退一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她幽怨地看了一眼林一,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来。
好不容易勇敢一次,竟让她输的这么彻底。
她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好家伙。
她钟灵淼活了二十一年,还没在谁面前吃过这种亏。
钟灵淼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自然极了。
“我开玩笑的。”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快。
“瞧你那样子,避之不及的,搞得我像是个随便倒贴的坏女人一样。”
林一看着她。
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没说话。
就是那个笑容,让钟灵淼心里更堵了。
你笑什么?你有什么好笑的?
她在心里骂了两句,然后挺直腰背,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我当然是要选第一种。”
她的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求人不如求己。”
“我一定要在两三年之内,晋升假王级。”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好我的家人,才能不再受别人的摆布。。”
林一点了点头。
随后越过钟灵淼,朝住处的方向迈步。
走出几步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随意。
“很好,继续保持这股冲劲。”
“我睡觉去了。”
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拐角处。
钟灵淼一个人站在后院里。
月光照着她,秋千安静地垂在身后。
她转身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一弯。
——
钟灵淼回到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到了床上。
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月光透过纱帘投进来的微光。
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在院子里的画面。
想到自己刚才那大胆的举动,那真的是她吗?
她用被子蒙住了头。
然后,在黑暗中,林一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清晰地响了起来。
“不够。”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等等。
他说的是“不够”。
不是“不行”。
也不是“想都别想”。
不够......
那意思是不是说,虽然现在不够,但有可能?
也就是说......有希望?
钟灵淼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子从头上滑落,月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
她攥着被角,心跳快了几拍。
随即又缓缓躺了回去。
她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喜欢林一。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他从底层爬到如今高度的魄力。
或者更简单。
就是因为他长得帅。
就是因为他够强。
想到这里,钟灵淼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自己实在肤浅得可以。
和林一一样。
也很现实......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然后,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
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钟家府邸的后厨已经忙碌了起来。
餐厅里摆满了丰盛的早点。
木灵衫亲手做了一大桌丰盛的早餐,摆盘精致而温馨。
林一和白丝落座的时候,钟元已经坐在桌边啃着包子了。
林一扫了一圈,没看见钟灵淼。
“你姐呢?”
钟元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说:
“大姐一大早天没亮就起了,去静室吸收异魔核心了。”
他咽下包子,又补了一句:
“说是要闭关几天,让我们不用等她吃饭。”
林一夹了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
这女人,行动力还挺强。
说到做到,昨晚刚说完要在两三年内晋升假王级,今天天没亮就开干了。
照她这个拼命劲儿,说不定两三年内真能晋升假王级。
木灵衫给林一添了碗粥,笑着道:
“小林,多吃点,别客气。”
林一点了点头:
“谢谢伯母。”
白丝安静地坐在林一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她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精神也恢复了大半。
吃完饭,林一放下筷子,起身。
“伯母,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木灵衫笑着应了,还让林一常来玩。
林一领着白丝出了府邸大门,沿着王城内的石板路朝深处走去。
路上遇到几名钟家子弟,见到两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碍于身份无人上前搭话。
沿途古色古香的建筑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墙角的青苔和爬山虎蔓延在红砖之上。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那座古朴的庭院再次出现在眼前。
院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水声。
林一推门而入。
庭院里,几株老梅树的枝条伸展在半空,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落了满地斑驳。
花圃中栽着各色花草,有几只明显长着低级异魔特征的老母鸡在花丛间悠闲地踱步。
钟神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衣衫,弓着腰,拿着一把铜制的洒水壶,正对着一丛月季浇水。
听见脚步声,老人头也没抬。
“来了?”
林一走到他身旁,站定。
看了看那些被照料得极好的花草。
然后直接开口。
“前辈,您要死了?”
钟神秀浇水的手一顿。
整个院子安静了一瞬。
白丝站在后面,面无表情,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钟神秀缓缓转过头。
看着林一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下一秒,老人眼睛一瞪,手中的洒水壶直接脱手,朝林一砸了过来。
“臭小子!居然敢咒老夫死?”
林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把壶。
水从壶嘴晃出来几滴,溅在他的鞋面上。
他拎着壶,不紧不慢地走到钟神秀面前,神色认真。
“前辈,乱扔东西可不是好习惯。”
“砸到我没事。”
“砸到这些花花草草可就不好了。”
钟神秀瞪了他两秒。
然后一把将壶夺了回去,转身继续浇水,嘴里哼哼唧唧的。
浇了几下,他的动作停了。
“臭小子,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林一:“前辈有什么想问的,直接说。”
钟神秀没回头,拎着壶的手微微抬起。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和刚才恼怒时判若两人。
“你觉得,像老夫这种能掌控时间这等伟力的人,会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死?”
林一沉默了一瞬。
然后摇了摇头。
“晚辈不知。”
“不过我看前辈虽然须发皆白,但精神抖擞。”
“不像是快死了的样子。”
钟神秀停下浇水。
他将洒水壶轻轻放在地上,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
一团光晕无声地浮现在他的掌心之上。
那光极其柔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韵味,像是晨昏交替时天边最后一缕余晖。
光晕扩散开来。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钟神秀掌心涌出,向四周弥漫。
庭院里的月季、老梅树、墙角的爬山虎,所有的花草树木在这股力量触及的瞬间,同时发生了变化。
花瓣迅速枯萎。
叶子卷曲发黄。
枝干变得干瘪,树皮龟裂。
那几只在花丛中踱步的老母鸡惊叫着扑扇翅膀,散开了。
短短两三秒的功夫,满院苍翠变成了一片枯败。
白丝无意识地往林一身后靠了靠。
然后,钟神秀将掌心中的光晕反转。
力量的方向逆转了。
枯萎的花重新绽放。
发黄的叶子恢复青翠。
干瘪的枝干变得饱满,龟裂的树皮愈合如初。
前后不过五六秒。
整座庭院恢复了原状。
方寸之间,一枯一荣。
这就是属于时间的伟力。
白丝的眼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一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亲眼见过钟神秀在月城抹杀幻魔王的场景,也见过他回溯时间复活死者的手段。
但此刻,近距离感受这种力量,依然让人感到一种从本能深处涌上来的压迫。
不是恐惧。
是敬畏。
钟神秀收回手,光晕隐没。
他苍老的声音在静谧的院子里缓缓响起。
“在整个联邦的历史上,出现过不止一位拥有时间异能的人。”
“他们无一例外,都很强大。”
“几乎都成了假王级。”
“有几个,如老夫一般,跨过了那道天堑,成就了王级。”
他顿了顿。
“但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只剩下老夫一人。”
“你猜,这是为何?”
林一眉头微动,随口答道:
“被人杀了?”
钟神秀缓缓摇头。
“他们确实是被杀了。”
“但不是被人所杀,也不是被异魔所杀。”
老人转过身,面朝东方。
晨光正好越过院墙顶端照过来,勾勒出他满头白发的轮廓。
他的背影在此刻显得格外的萧瑟与凄凉。
“他们......是被时间所杀。”
院子里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清晰可闻。
钟神秀望着天边渐渐升高的太阳,目光变得悠远。
“纵使我为时间之王,也终究无法左右自己的时间。”
“时间的伟力确实赋予了我远超其他王级的寿命。”
“但这不是幸运.....”
“而是悲哀。”
钟神秀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死气。
“我只能亲眼看着身边的人,至亲的伴侣,血脉相连的后代,一个个在我面前老去、死去。”
“他们化为黄土,而我却依旧站在这里。”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掌心。
“最终,只剩下我一人站在岁月的长河里......”
他缓缓转身,目光深邃地盯着林一。
“孤独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归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