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停了。
林一站在那里，没有开口。
白丝站在他身后，银发垂落在肩侧，静静地看着那个弯腰捡起洒水壶的老人。
钟神秀重新拎起壶，浇向另一丛还没浇到的花。
水流从壶嘴淌下来，落在泥土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削，与天边那初升的朝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垂暮的身躯，一个是蓬勃的光。
两者之间的反差，无声地说着某种残忍的事实。
沉默了片刻后，林一终于开口了。
“所以......前辈让我去钟灵淼家吃饭，现在又说这么多。”
他顿了顿。
“就是想告诉晚辈，您......真的要死了？”
钟神秀的手没有停。
壶嘴倾斜，水洒在最后一簇还没浇到的花上。
花瓣上沾了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老人没有回头。
浇完最后一簇花，他才将洒水壶缓缓放在地上，随后转身走进凉亭，坐在石凳上。
老人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香袅袅，从那只粗陶杯口飘散开来。
林一也走了进去，在钟神秀对面坐下。
白丝没有入座，只是静静地站在林一的身后。
钟神秀放下茶杯，抬头看着林一，开口道：
“是啊......”
“老夫做这一切，就是为了告诉你，老夫的寿命将近，即将走到时间的尽头。”
院子里几只老母鸡轻轻咕咕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下来。
林一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淡淡道：
“可是前辈，虽然我是有些天赋，但如今也仅仅只是假王级而已。”
他看着钟神秀的眼睛。
“您告诉我这些，我好像也帮不了前辈你？”
钟神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杯沿贴着嘴唇，老人的目光越过杯口，落在林一脸上。
“寿命乃万物之定律。”
他放下杯子。
“老夫虽为王级，但终究只是强一点的人类罢了，终究无法做到长生。”
他偏了偏头，看向院墙外那轮正在缓缓爬升的太阳。
“也许只有真正的神，才能做到真正的长生。”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一，嘴角微微弯起。
“老夫告诉你这些，自然不是让你帮老夫。”
“而是想让你小子，答应老夫一件事情。”
林一的眉头动了动。
这句话倒不意外。
一个即将死去的SS级王者，专门把他叫来，说了一大通关于时间和死亡的话，最后兜了个圈子落到“答应一件事”上。
套路虽老，但分量很重。
林一没有急着应承，而是淡淡道：
“前辈，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恐怕......”
话没说完，钟神秀的目光就变了。
那双原本平和的眼睛忽然锐利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件事你小子必须得答应。”
林一的手指停住了叩击桌面的动作。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
“必须得答应？”
“为什么？”
“难道前辈要用武力强迫我答应？”
钟神秀摆了摆手。
“当然不会，老夫一生，从不强迫别人。”
林一：“那晚辈为什么必须得答应？”
钟神秀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因为......这是你小子欠老夫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一挑了挑眉。
“我欠前辈的？”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几分玩味。
“我怎么不记得我欠前辈什么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难道是那颗幻魔王的核心？”
钟神秀摇了摇头。
“那颗核心是老夫送给你的，不是你欠老夫的。”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半杯。
“而且，你现在确实没有欠老夫什么。”
林一：“那我就不懂了。”
钟神秀没有急着解释。
他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抹让林一无法琢磨的微笑。
“现在不欠，不代表以后不欠。”
他放下杯子，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极深的光。
“以后，你会欠老夫个大的。”
“所以老夫这件事，你小子还真得必须帮。”
林一愣了一下。
什么叫现在不欠，以后会欠个大的？
难道说，这老头预见到了什么？
他注视着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晨光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几百年的风霜。
他突然有一种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感觉。
这个老人就像一个大大的谜团，表面是浇花养鸡、嬉笑怒骂的闲散老头，内里却深不见底。
“前辈，你这意思是，你......看到了过去或者以后的某些事？”
林一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钟神秀笑了笑。
“林小子，这个问题你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林一：“......”
好一句废话。
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老头说话跟打太极似的，滑不溜秋。
沉默了几秒后，林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既然如此，那前辈你说吧。”
“什么事情？”
钟神秀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从先前的玩味和深沉中褪去，变得认真了起来。
“老夫想让你，在老夫死后......照顾一下灵淼那丫头。”
林一的眼神微微一动。
果然。
在钟神秀刚说出“答应一件事”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
昨晚那一顿饭看下来，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这个老人守着这座破旧的庭院，养花喂鸡，日子过得恬淡又孤寂。
偌大的钟家王城，无数嫡系旁系子弟来来往往，可这个活了五百多年的老人，身边真正亲近的，似乎就只有钟灵淼一个。
如果他和钟灵淼的关系不是这么近，钟灵淼一家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靠嫁女儿来求一条活路的地步。
说到底，钟灵淼一家的安全，全系在这个老人的一身气运上。
他在，钟灵淼一家就安然无事。
他不在了......
老虎死了，猴子可就坐山为王了。
钟神秀说完之后，看着林一，笑了笑。
“这个要求，不难吧？”
林一缓缓摇了摇头。
“不难。”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笃定。
“以我现在的实力，只要不是王级强者找钟灵淼一家的麻烦，我都能护他们周全。”
这不是吹牛。
王级精神力加上S+级的永恒万花筒写轮眼、木遁，轮回体雏形的仙人模式。
加上刚领悟不久的领域。
放眼整个联邦，王级以下，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钟神秀听完这句话，目光在林一脸上停了很久。
老人的表情从笑意中慢慢收敛，变得郑重。
那种郑重和他平时的嬉皮笑脸截然不同。
是一个父辈在将最珍视的东西托付给后辈时，才会流露出的沉重与恳切。
“那老夫就拜托你了，林小子。”
林一直视着那双苍老而清亮的眼睛。
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一点头，就是承诺。
就这样，两人以某个尚未发生的因果为代价，达成了一道此刻的契约。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气氛忽然松弛了下来。
钟神秀给自己又倒了杯茶，顺手也给林一的杯子添满，将茶推到他面前。
老人脸上那股郑重散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老顽童的做派。
“灵淼那丫头，经过昨晚那一顿饭，现在怎么样了？”
林一随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
“她一大早就跑去吸收异魔核心了。”
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努力得很。”
钟神秀也端起茶一口饮尽，将杯子轻轻搁在桌面上。
“那丫头天赋不弱。”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可惜，老夫能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
他叹了口气。
“不然也不至于让你这不靠谱的小子帮忙。”
林一笑了笑。
“前辈，我不靠谱你还要找我？”
钟神秀白了他一眼。
“没办法，谁让你这小子有那个实力呢。”
林一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
“前辈，要论实力，联邦七王中的其他人，不是更合适？”
钟神秀闻言，轻轻“嗤”了一声。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用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看着林一。
“你小子是不是忘了老夫的异能呢？”
他放下手。
“未来的你和七王中的其他人谁更强，老夫会不知道？”
林一的动作顿了一下，手中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放下杯子，微微眯起眼睛。
“前辈的意思是，以后的我......会比七王还要强？”
钟神秀端起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杯。
他低头看着杯中浅褐色的茶汤，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种笑容里既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问题，你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林一：“......”
又是这句话。
这老头儿真是把谜语人玩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