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寒风刮得更紧了,卷着霜粒扑在人脸上,凉得刺骨。
宫道两旁的宫灯晃了晃,暖黄的光晕在霜气里发出一圈圈的光晕,映着众人的身影,长长短短,斜斜地投在青砖墙上,明明灭灭。
明日,一场更大的朝堂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明日的早朝,才是真正的交锋。
而远在万里之外忙于探查草原地形的辛弃疾,还不知道临安城里,已经又一次因为他,掀起了这么一场轩然大波。
他正带着熟识草原的斥候轻骑,行进在归营的路上,旌旗猎猎,直指草原。
朔风卷着义军大营内的旗帜,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战鼓,敲在每一个义军将士的心上。
紫宸大殿外,百官退尽。
退朝的仪仗声渐渐地消散在宫墙深处,朱红殿门一扇扇次第合上,将朝服的袍角与笏板的光影都隔在了殿内。
阶下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的散去,袍角扫过青砖,那些意犹未尽的大臣们还带着几分未尽的火气与心事。
方才朝堂上的争论还在赵眘耳边打转——汤思退句句诛心的“擅权、欺瞒、僭越”三个大罪,字字都扣着祖宗家法与藩镇殷鉴;虞允文掷地有声的“战机、奇功、军心”,又逐字逐句都系着中兴大业与前线将士的军心。
两边的话各有道理,也各有偏颇,像两架天平,在他心里晃来晃去,让迟迟看不清准星,无法落下最终的决断。
他心里清楚,今日朝堂之争,不过是台前的戏文。
真正的根子,从来都在德寿宫,在太上皇赵构心里。
对武将的猜忌,对兵权的忌惮,是刻在赵家帝王骨血里的本能。
这件事最终如何定夺,还得需要询问父皇的意思。
赵眘没有立刻回后宫,也没有召宰执入紫宸殿偏殿继续议事。
他只是回偏殿换了一身浅淡的赭黄常服,素色腰带束着腰身,褪去了朝会上的威严锐气,只带着内侍省押班二人、皇城司亲从官八人,从望仙桥旁的夹道出宫。
又到了他去德寿宫请安的时候。
冬日里的临安城内虽然温度尚可,但天气已转寒凉。
风霜过后,走在宫道外面两侧的青石板上,脚下已有些打滑。
日头照着宫殿檐角鸱吻的滴水声一声叠着一声,密密麻麻,像无数细针扎在人的耳膜上。
赵眘掀开辇帘,看着宫墙外那一片被冬日扭曲的天光,眉心微微蹙起。
对他来说,今年似乎很是奇幻,他刚受禅登基半年左右,朝堂上的事千头万绪,可最让他寝食难安的,始终还是北方那个二十三岁的义军年轻元帅——辛弃疾。
这个名字,像一把锋利的刀,虽然帮助大宋消灭了强大的金国,但却又像是始终悬在大宋的头顶之上的利刃。
今日朝会上,那两位从北方回来的信使跪在殿中,浑身尘土,衣甲破损,声音嘶哑地禀报着他们打探得知的辛弃疾元帅在北方的一举一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石子投入赵眘心中的那口深井之中。
表面上,他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但袖中的手指却攥得紧了又紧。
退朝之后,赵眘没有回福宁殿,而是带着几名内侍,乘辇往德寿宫而去。
这一路之上,赵眘看到主和派的汤思退、张说、李衡等人凑在一处,低着头快步向前走着。
几人的袍袖拢得紧紧的,嘴里似乎还在低声商议着明日早朝的措辞,非要把 “擅权欺君”的调子定死不可。
而另一边,主战派的虞允文、史浩、王淮等人则是走得稍慢,几人低眉细语,似乎心里都在记挂着西北的战局,也在记挂着远在北边的那位年轻的义军元帅。
看到此处,赵眘将辇帘落下。
此时已是初冬时节,宫道两侧的两排梧桐早就落尽了黄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寒风卷着细碎的霜粒扑在辇帘上,沙沙作响,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思。
赵昚靠在辇中,闭着眼,方才辇帘外的场景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打转——汤思退对辛弃疾句句诛心的三大罪状,引《春秋》,举安史,句句都砸在“武将不可掌兵”的老例上;虞允文掷地有声的辩驳,举李靖,论孙武,字字都说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
或许自己来德寿宫,就是想向太上皇寻求答案的。
然而太上皇对武将的猜忌,对兵权的忌惮,已是刻在赵家帝王骨血里的本能,是南渡以来这位帝王刻在骨子里的噩梦。
辇帘内的赵眘兀自神游天际,御辇却行得又稳又轻,碾过青石板路,车轮碾过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多时便到了德寿宫宫门。
这德寿宫,本是奸相秦桧的旧第,绍兴三十二年,今年年中时分,太上皇赵构禅位于赵眘后便移居于此。
这些年来,经几番修缮扩建,前临望仙桥,后倚佑圣观,楼阁连绵起伏,藏在重重花木的深处,就连冬日里都显得绿意盎然。
宫中奉安着宋室列祖神御,也住着这位刚刚退下御座、却仍握着天下最重一张棋局的人。
守门班直见是官家驾到,连忙躬身行礼,先一步入内通报。
不多时,宫门缓缓开启。
“官家驾临德寿宫——”
内侍尖细而克制的唱名声穿过雨后的长廊,混着寒风传了出来。
赵昚抬脚踏入宫门,只觉德寿宫内的寒气似乎比宫外轻些。
雨后竹影压着回廊,石阶被洗得发亮,青苔在石缝里泛着深绿之色。
宫人垂首侍立,连脚步都放得很轻,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息。
赵眘一路行至冷泉堂。
堂中早已备好新泡的茶。
墙下挂着一卷大幅的北疆舆图,绵亘数万里的山川关隘都画得清清楚楚,新收复的会宁府、大同府、燕山府等地,开战的西夏前线等地,还特意用朱笔圈了出来。
太上皇赵构则是端坐于素木凭几之后,身上只着一件月白窄衫,腰束玉带,头戴巾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