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太上皇赵构,年近花甲,鬓边霜色明显,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比数月前似乎又深了几分。
脸上已不复早年临安画像中那种刻意端凝的帝王气象,反倒是多了几分退位之后才肯显露的疲惫之态。
可他那双眼睛仍然锐利非常。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之下,藏着数十年风雨磨出来的冷光。
更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宝刀,平时不露锋芒,却能在不经意间便割开人心。
赵昚入堂,先整衣,后躬身。“儿臣赵昚,参见父皇。”声音不高,却恭谨至极。
赵构抬了抬手。“免礼,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威压。
这是这位帝王几十年来的皇帝生涯浸淫出来的分量。
赵昚谢坐,在赵构下首落座。
宫人奉上茶盏,茶是雨后新焙的顾渚紫笋,盏中汤色微青,热气轻浮,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赵昚双手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品茶,只是放在膝头暖着手,指尖贴着温热的盏壁,等着父皇开口询问朝事。
赵构看着他,忽然问:“今日朝会,累么?”
赵昚道:“回父皇,尚可。”
“尚可?”赵构听到赵眘的回复后淡淡一笑,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眘儿你即位不过半载,朝堂上已有数拨人借朝廷北伐、金国归降、西夏内乱这些军政要事试探你了。若连今日这点事都觉得累,往后恐怕会更加难熬。”
赵昚放下茶盏,正色道:“儿臣明白。”
赵构没有继续绕弯,开口说道,“今日朝会上,那两位从北方回来的信使,你处理得还算稳妥。”
赵昚听到太上皇所说,神色微动,“父皇也认可儿臣的处理方式?”
“朕虽居德寿宫,却还没聋,也没瞎。”赵构端起茶盏,指腹在盏沿缓缓摩挲,青瓷的盏沿被他磨得发亮,
“两位信使奉命北上,未能将旨意送到辛弃疾手中,按律当究。”
“可他们从西夏追寻辛弃疾,又进入金国境内,实在无法前进后只能一路南返,没有半途折返,也没有借机脱身。”
“单凭这一点,便不能算全然失职。”
赵昚低声问道:“父皇的意思也是,可以宽宥?”
“以朕看,就既往不咎,他们小队每人再赏三十贯钱,毕竟,其他八个人都死在了戈壁滩上,他二人起码将信息带了回来。”赵构回复道,
“让他二人再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是还能用,便再派出去;若是不能用,枢密院自会安置下去的。”
“眼下西北前线的局势一日三变,信使才能带来前线的战况、案头奏疏。”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赵昚,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过来:“你今日没有当朝重罚他们,是对的。现在不是杀自己人的时候。”
赵昚缓缓地点头,“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记下了。”
赵构将茶盏放回了案上,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磕响。
“至于那辛弃疾。。。”
赵构一说到辛弃疾,堂中忽然间安静了下来。
连窗外水珠从竹叶滚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赵构沉默了片刻,才继续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混着窗外的风声,
“以前只是通过零星的军报,还没有对辛弃疾此人的军事才能有个直观的了解。”
“不过今日,通过两位信使的诉说,朕倒真看明白了。”
“这个辛弃疾,可不是寻常能征善战之将所能比的!”
赵昚闻言,抬起头,睁大了双眼,有些惊讶父皇竟然给辛弃疾元帅这么高的评价。
赵构继续说道:“运筹帷幄、规划战局,辛弃疾的军事才能自然是最顶级的。”
“可是今日所闻,真正让朕在意的,不是他提前想得多远,而是他在面对突发之变时,能够立刻把变数变成自己的优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凭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夏权相任得敬叛乱,本是局外之事,任谁也无法提前预判到会发生此事。”
“换作寻常的名将,最多以此为警,或暂缓行事,或火中取栗。”
“可这辛弃疾的做法却截然不同。”
“他能在极短时间内判断出金国内部的防守漏洞,也能把西夏之乱当成联合西夏的契机,用来稳定后方达成奇袭金国腹地的目的。”
“于是本来只是借道西夏,却顺势调整了整个战局,强势西进协助西夏平乱建立威信之后,再通过与西夏短暂的同盟一齐进攻金国。”
赵构的语气很平淡,却字字沉重,“他这化被动为主动、因势利导、临机应变,这些兵书上没有的本事,才是真正让朕睡不着的原因。”
赵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茶水从杯中洒到了手上也浑然不觉。
他知道父皇说的没错,寻常将领,按旨行事,守土御敌,便算是称职。
可辛弃疾元帅不一样,他像是天生就能从乱局里看见战机,能把所有意料之外的变故,都变成自己手中的武器。
正所谓《吴子?应变》中有言:“因形而用权,则不劳而功举”,这还只是普通名将,他却能做到跳出《孙子兵法》、《尉缭子》中“先谋而后战”,做到“不”先谋而后战。
这样的人,用起来是真好用,但是,也着实是可怕。
赵构看着受他启发一直在思考的赵眘,忽然轻叹一声,“我大宋能有辛弃疾这样的元帅,是大宋的荣幸。”
这句话落下,堂中又是一静。
赵昚没有接话,因为他听得出来,这一句话不是太上皇对他纯粹的夸赞。
赵构继续道:“可是,也只有忠心耿耿的辛弃疾,才真正是我大宋的社稷之福。”
他抬眼,眼中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赵昚的脸上。
“而若是他有哪怕一点的歪心思,恐怕他都会是我大宋立国以来最强大的敌人。”
“若是到那时,他就不是福,而是我大宋的祸根。”
赵眘的心中一震,这句话说得虽然有些重,但若是变成真的,也实在是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