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的目光似乎已经穿过了重重的宫墙，穿过了万里河山，落到了那个远在北方的年轻人身上，
“想要对付像辛弃疾这样的人，先得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正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赵眘神色陡然一肃，“父皇有何教儿臣？”
赵构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反问道，“眘儿，告诉父皇，你对辛弃疾了解多少？”
赵眘道：“儿臣知道他起兵之事，也看过他的诸多战报。”
“昚儿，你要明白，知道，和了解，是两回事。”赵构那淡淡的声音很是冰冷，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水，
“从他最开始以义军那帮老弱残兵的乌合之众取胜金国的军报到达临安之时起，朕就开始派细作，去往北方之地调查他了。”
他伸出了手掌，屈指逐条而数，像是在数一件绝世神兵的一个个的优点。
“辛弃疾，绍兴十年生于济南府历城县。父母早亡，做为大孙自幼便随其祖父辛赞生活。”
“而说到这个辛赞，他做过金国多地的守官，在北方颇有名望，虽仕金，却心向我大宋。”
“凭其祖父辛赞的名声，辛弃疾少年时得拜蔡州名士刘瞻为师，与党怀英等同门读书，年少有才名，人称‘辛党’。”
赵眘在一边静静地听父皇慢慢地讲述着。
这些事，他的情报网自然也传了回来，甚至比太上皇讲述的还要细致，只是他从前只当辛弃疾元帅茶余饭后的背景故事来看，从未往深处去探究。
赵构继续说着，“他的祖父虽在金国做官，却一直不忘我大宋。”
“辛弃疾自幼跟着辛赞，基本算是走遍了北方沦陷的州郡，亲眼见过金人是如何欺压我大宋百姓的。”
“男子被随意打杀，女子被掳为奴婢，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赵构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想起了靖康年间的旧事，
“辛弃疾自然就会将这些画面牢牢地刻在了心里。”
“他也确实是一位能文能武的全才，金国也自然想招揽我大宋在北方的才俊，后来，他在祖父的授意下参加金国的科举。”
“故而得以多次借参加金国科举之机，北上燕山府（金国称中都）、大同府等地，名义上是赴考，实则是探查金国的山川地形、关隘道路、兵马屯所。”
“因此，他早早地就把北边金国的虚实，摸得清清楚楚。”
赵构看着赵眘，一字一句说道，“可以说，他辛弃疾不是突然间冒出来的草莽英雄，而是他从小就在积累，到了今天终于是全部爆发出来，变成了无所不能的义军元帅。”
赵眘听到这里，心中微沉。
他忽然间明白了，辛弃疾的忠义，不是凭空而来的；他的能力，也不是凭空生出来的。这些全部都是有迹可循。
他是在沦陷区的血与火里长大的，他的志向，他的本事，都是冲着“驱除胡虏，恢复中原”这八个字去的。
这样的人，意志自然最是坚定，却也最不容易受控制。
因为在他的心里，有他自己相信的道，不是他大宋赵家给他的道。
赵构继续说道，“去年，完颜亮举倾国之兵想要南下灭我大宋，”
“当时金国境内的大宋百姓自然就被征粮、征役、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
“于是，辛弃疾就在那时率领家乡两千乡亲，投了耿京的天平义军。”
“投奔了山东义军之后，因为义军中没有文采胜过他的，故而耿京让他当了义军掌书记。”
“还有，跟着他来的两千人中，有一个叫做的义端的和尚，虽与他相熟，但贪图享乐，背叛义军偷走义军帅印想要投降金国。”
“印信可是由辛弃疾掌管，耿京大怒，自然连累到辛弃疾要被处死。他向耿京请命给他三天期限抓回义端，若是不成，甘愿受死。”
“他预判了义端逃往金营的路线，快马追击，半路擒获义端。”
“义端自然是向他求饶，并且说他的真相法身是天上‘青兕’，勇猛强悍，力能杀人，求能放过他。”
“辛弃疾自然不为所动，斩杀义端，取回帅印回义军复命，自此，他的‘青兕’的名号就开始响亮起来，文武双全的辛弃疾也就更加受器重。”
“金国肯定不会坐视山东义军在它地盘上发展壮大，自然会展开清剿，而义军撑不住自然想要归附咱们大宋朝廷，于是，耿京派他带着几名亲兵来临安见朕。”
“剩下的刚才也说了，半路上，他察觉到义军大营内还有背叛之人，于是回去平叛去了，之后耿京被叛徒杀害，山东义军自然推举了他做为义军元帅。”
“昚儿，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从一个义军掌书记，变成了能统合数十万兵马、号令北地义军、降卒的元帅。”
赵构的语气里，第一次多了一点复杂的意味。
听得出来，那里面有欣赏，有忌惮，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叹息。
“眘儿，你自己说，像他这样的人，你若只当他是一员普通的名将，是不是就太小看他了。”
赵眘低声回答道，“确实是这样，父皇，儿臣，受教了。”
说到口渴，赵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道：“朕知道，你也有自己的情报网，比朕的还要好。这些事，想来你查得应该也比朕更加清楚，你也未必是不知道。”
“只是你刚即位不久，朝堂、宫中、军中，处处都要分散你的精力。”
“昚儿你大概还没来得及仔细地琢磨辛弃疾这个人。”
赵眘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因为太上皇说得确实是这样。
他即位不过数月，金国崩溃归降，北方义军蜂起，朝廷忙于接收故土，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常常互相撕咬。
每一件事都像火一样烧到眼前，好像都很着急，都需要他抓紧去处理。
因此，他确实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细细剖开一个二十三、四岁年轻人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