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仔细剖析辛弃疾元帅。
可是，对于太上皇赵构来说，肯定是会有的，或者说是，赵构不得不有。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是这样一位手握雄兵、才略无双的年轻元帅。
赵构放下茶盏，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起来，辛弃疾今年也才二十三四。”
“听说他在带兵打仗之余还留下过几首诗词，已经传回了临安。”
赵眘道，“父皇，儿臣也听过那些诗词，确实可比肩东坡居士。”
“文武全才呀。”赵构沉默了片刻，语气也罕见地缓和了些，像是说起什么难得的珍宝。
“说实话，朕也不忍心对他下手呀。”
这句话一出，赵眘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父皇心里只有对辛元帅的猜忌之心，而没有半分对他的惜才之心。
赵构无暇顾及赵昚的表情，却已经继续说道：“可朕更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不忍心破坏它，就放不开手去做。”
他看向赵昚，目光沉沉，“眘儿，你想过没有？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
赵眘一怔，“没有娶妻？”
“朕的细作说，之前他的身边只有几名侍女照料起居，并无正室，也无通房。”赵构淡淡地说道，
“一个二十三岁的十数万大军的统兵元帅，不近女色，不置家业，也不急着安顿后路。”
“像这样的人，要么心中装着比个人享乐更大的东西，要么。。。他是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臣子。”
赵眘的脸色渐渐地沉了下去，他想起了少年时读的史书。
霍去病曾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最终封狼居胥，成就千古名将。
可站在帝王的角度，这样的人，才最可怕，就算汉武帝也不能免俗。
因为像辛弃疾这样的人，没有弱点，没有家室，没有私心，没有牵挂。
他的命，他的一切，都绑在“北伐”、“驱除胡虏，恢复疆土”这几个字上。
这样的人，你就算用荣华富贵，也很难拴住他。
赵构阴恻恻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给他一个家。”
赵眘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赵构却已经是直接把话说透了，“封他为异姓王。”
赵眘瞳孔微缩。
赵构继续发出惊天之语，“召他为驸马。”
这一句话，像一枚钉子，直接钉进了赵眘的脑中。
他下意识地说道：“父皇，这。。。”
赵构抬手，止住他的话，“昚儿，你听朕说完。”
赵眘闻言，马上闭口。
赵构缓缓地说道：“封异姓王，尚公主，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咱们赵家对一个臣子极致的荣宠。”
“到时候，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这件事？他们会说，官家是何等的厚待他辛弃疾！”
“可实际上呢？”赵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这丝笑意似乎可以随意就将一座冰封的湖面造成数道裂纹。
“他辛弃疾一旦成了驸马，按咱们大宋的惯例，便不能轻易入主中枢。”
赵眘听到这里才反应过来，眼神微动。
赵构解释道：“枢密使不能做，宰执不能入。纵然给他一个极尊贵的王号，也不过是养在临安的虚职。”
“到那时，他手中的兵马自然是不想交也要交出来了。”
“至于他本人，凭他的忠义、凭他对自己羽翼的爱惜，要么留在临安做一只被养在金笼里的‘青兕’，要么。。。”
他顿了顿，“要么他便选择归隐，以此证明给天下人看，他不是贪图富贵之人。”
赵眘终于是明白了，招辛弃疾元帅为大宋之驸马，这可不是单纯的封赏。
这是一道选择题，一道摆在辛弃疾面前，也摆在天下人面前的选择题。
接了，便是荣华富贵，却交出兵权，困入樊笼。
不接，便是居心叵测，狼子野心，天下共讨之。
太上皇要的，不只是秘密地控制住辛弃疾，他真正要的是把辛弃疾架到天下人的目光之下，让天下人看到我大宋朝廷是如何的恩宠于他。
这样，就可以让忠义变成枷锁，让荣宠变成牢笼。
《汉书?刑法志》云：“礼者，禁于将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
太上皇的这一手，便是用“礼”，用“名”，用“恩”，“禁于将然之前”。
这可比讲究冷冰冰的律法、祖宗规制的陈词滥调，比盲目收缴军权，都管用得多。
赵构看着面前年轻的帝王，继续说道：“朕老了，经历过靖康之乱。”
“朕也无后，女儿都已早夭，孙女更是无从谈起，在朕这里想要找出一位合适的帝姬嫁给他，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赵眘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紧，他知道父皇说的是什么意思。
靖康之变，他们赵家宗室女子基本全部被掳北上，屈辱而死的，更是不计其数。
那是赵家的耻辱，也是父皇一辈子的伤疤。
赵构此时却很平静，有些麻木的说着，“不过，眘儿，你的长女，永嘉郡主，已至及笄之年。”
赵眘手指猛地一颤，永嘉郡主（也就是今年病逝、后来追封的嘉国公主，赵昚长女），那个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的大宋长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那个才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一株初夏的栀子花。
昨日还趴在他的膝头，缠着他，要他讲辛弃疾元帅在北方打仗的故事，问他什么时候能看到她心中的那个盖世英雄辛弃疾，什么时候能重回汴京看上元灯会。
而父皇，竟要将她当作一枚棋子，嫁给那个她认为是盖世英雄但却连面都未曾见过一次的辛弃疾。
赵构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只是淡淡地说道：“将永嘉嫁给他，正合适。当然，若昚儿你舍不得，也可在宗室之中，另选一位郡主嫁他。”
赵眘沉默，他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他当然是舍不得，他还记得他的二女儿五个月大的时候就早夭了。
他将对女儿的爱全部留给了他的长女（历史上，赵昚只有这两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