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看着父皇，心中产生的寒意，是因为太上皇使出的这个手段太冷血。
而心中的钦佩，则是因为父皇使出的这种手段，精准得拿捏住了每个人的人心。
父皇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用恩宠，用名节，用天下人的嘴，兵不血刃，便能把辛弃疾元帅这把天下间最锋利的刀，给收进刀鞘之中。
他这一手比之当年太祖皇帝的“杯酒释兵权”，竟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构没有逼他立刻进行答复，只是兀自地端起茶盏，慢慢饮着茶。
过了良久，赵眘起身，整衣拜下，“父皇深谋远虑，儿臣拜服，儿臣谢过父皇。”
赵构没有扶他，只是淡淡的对他说道，“起来吧。”
赵眘乖乖地起身归座。
赵构说道：“昚儿你不必急着谢朕。此事必须要办得漂亮，不能让辛弃疾看出是逼迫，就算让他看出其中端倪，也要让天下人看到咱们朝廷的‘诚意’。”
“首先，诏书就要写得恳切，其次，封号要给的更尊贵一些，最后，朕的长孙女的婚事一定要办的体面！”
“咱们就是要让天下人都觉得，这是咱们赵家对他的恩遇，而不再去关注削权。”
赵眘点头说道，“儿臣明白。”
赵构看着他，忽然道：“昚儿莫急，还有一事嘱咐。”
“父皇请讲。”赵昚有些纳闷的说道。
“诏书可以拟，但是先不要急着往外发”，赵构回复道，“先让风声传出去。”
赵眘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太上皇的意思是，先造舆论，先把“封王尚主”的话，通过市井瓦舍、南北商人、北上南归官兵，慢慢往全国特别是北边散播。
这是要让消息自己长上腿脚，顺顺利利的跑到辛弃疾元帅的耳朵里，自然而然的跑到天下人耳朵里。
不管之前辛弃疾元帅是不是故意不接那些圣旨，等到天下人都觉得这是他们大宋赵氏对辛弃疾元帅天大的恩宠，等到辛弃疾自己都感念皇恩的时候，
圣旨再下出去，一切便都会顺理成章。
到时候，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赵昚领命，“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赵构依旧是淡淡地说道：“你知道就好。”
太阳西斜，天色渐晚，德寿宫中开始掌起了灯来。
宫灯映在赵构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他靠在凭几上，疲惫之色终于不再遮掩，眼角的皱纹深深的，像是刀凿斧刻进去的一样。
赵眘见状，起身道：“父皇，时候不早了，儿臣告退。等明日朝堂之上商议定了，儿子再来禀明父皇。”
赵构摆了摆手，“去吧。”
他顿了顿，又叮嘱了一句，声音很低，话却说得很重，“昚儿记住，恩威并施，刚柔相济。对辛弃疾，不可太刻薄，薄了寒心；也不可太厚道，厚了骄纵。”
“这个中分寸，你要自己拿捏，好好上上心吧。”
“儿子谨记。”赵昚躬身退出暖阁。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里面的檀香与暖意。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霜天的寒意，赵昚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拢了拢龙袍袖角。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残月，弯弯的，早早挂在了梧桐枝头，像一把没拉开的弓。
他心里想着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年轻人，二十三四岁，文武双全，气吞万里，能平叛，能灭国，能让敌国感恩戴德，也能让天下百姓传颂。
有这样的臣子，是大宋之幸，也是大宋之险。
封王，尚主，名缰利锁。这就是父皇教给他的答案。
霜风卷着袍角猎猎作响，他一步步走下台阶，辇车早已候在阶下，灯笼的光晕在霜气里晕出一圈圈暖黄之色。
远处时辰更替的钟声敲着，一声接一声，荡在深深的宫墙里，沉闷又悠长。
夜还很长，这天下的事，也还很长。
而那座看不见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
远在北方的辛弃疾，或许还在探查草原的中军大帐中，对着一盏孤灯，看着地图，谋划着下一场战事。
他或许还不知道，临安城里，已经有人将他的一辈子的姻缘，都摆上了棋盘。
而这盘月老之棋，他甚至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华灯初上时，明月正挂在飞檐角上，清辉洒遍临安的万户千家。
已经折返回到皇宫，赵昚正从皇宫大内的凌虚高台上望下去，御街的夜市像一条淌着金辉的长河，从南薰门一直延伸到朝天门外。
瓦舍勾栏的灯笼一串串挑着，红的、绿的、粉的，像撒了满街的星子。
酒旗被晚风卷得猎猎作响，裹着新酿的酒气飘出半条街。
说书人的醒木声、小唱的弦索声、卖货郎的吆喝声，混着游人的笑闹声，隐隐约约飘进宫墙里，像一场热闹又遥远的梦。
赵昚披着一件石青色素面大氅，凭栏立在高台之上，晚风吹得他鬓边发丝微乱，拂过眼角，有些发涩。
底下的万家灯火越热闹，他心里越是沉重。
白日德寿宫里父皇的那番训话，还在耳边打转——封一字王，尚永嘉公主，以名节为缰，以恩宠为锁，拴住那头驰骋在北方的“青兕”。
这些道理他都懂。
辛弃疾这般人物，功高、才高、兵威太盛，若是硬召极易生变，唯有软着来，用荣华富贵、皇恩名分套住他，让天下人盯着他，让他自己不忍反、不能反。
这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既全了功臣颜面，也收了边将兵权，自己还能落个皇家厚待功臣的千古美名。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心疼也是真的心疼呀。
他一想到永嘉郡主，那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他的长公主，心中就一阵阵地抽搐。
她自小伶俐温婉，虽因先天不足，常年药石不离身，却最是爱笑，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春日里带着露水的栀子花。
前几日女儿还趴在他膝头，仰着小脸得意的问他，辛弃疾元帅是不是真的只带着一个金国降将，就敢孤身入中都劝降金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