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很想对天大喊，哪个父亲又能舍得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她素未谋面、毫不熟悉的男人，进而卷入到这样一场政治算计里呢。
可他也清楚，他的父皇不是在以他父亲的角度来和他商量，而是以赵家掌权人的身份告知他，而且，这也已经不是一件家事了。
这是他们赵家在借他的女儿，借这位全天下地位仅次于皇太后、皇后的长公主，给辛弃疾元帅套上一件最华贵的囚衣。
这不止是帝王的家事，更是关乎赵氏江山社稷的国事。
赵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是皇帝，是赵家的皇帝。
从他登基的那一天起，他的每一个儿女，便都不再只是他单纯的儿女了。
他的女儿生下来就是大宋最高贵的公主，但她们也同样是宗庙社稷的筹码，是帝王手里可以随时押上赌桌的棋子。
这个道理，他自然是懂的。可现在真正面对时，他的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赵构看着儿子，忽然笑了：“眘儿，你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赵眘猛地回过神，忙道：“儿臣。。。儿臣只是觉得，儿臣的长女既然作为大宋帝姬，就。。。一定要为大宋社稷考虑。”
“等辛弃疾回临安后，封王，尚公主，只需一个驸马都尉就可以将他锁在深宫，父皇这般深谋远虑，儿臣拜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父皇春秋正盛，召辛弃疾元帅为驸马这个办法，儿臣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儿臣还要好好向父皇学习。”
这话说得甚是恭敬，可赵构还是听出了几分异样。
他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戳破儿子对长孙女的不舍，只摆了摆手说道，
“眘儿，不要夸朕了。朕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他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之气。
“靖康那年，朕也在东京汴梁。那些事情都在朕眼前发生的！朕见过城破，见过被俘的宗室，也见过百姓南逃。”
“朕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赵家的江山永远不要再出现一次这样的事了。”
“朕也不想让永嘉帝姬嫁给辛弃疾这个‘归正人’，让她跟着受苦，可朕更不想让赵家的江山，断送在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手里。”
赵眘低声说道：“这些年来，是父皇护住了赵家，护住了大宋的江山社稷。”
“护住？”赵构对着赵昚摇了摇头，说道，“朕只是把自认为能保下来的，先保下来。岳元帅。。。”
“至于咱们大宋赵家的江山能不能继续传下去，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沉了很多，“辛弃疾是一柄利刃。用得好，大宋或许真能一统天下。用得不好，它伤的就是赵家自己。”
赵眘重重应道：“儿臣明白。”
殿中又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渐渐地大了起来，吹得竹影婆娑，映在窗纸上，像一团团晃动的人影。
赵构忽然又开口说道，“哎，朕果然还是老了！”
“朕方才说‘帝姬’二字，果然还是忘记了，顺嘴就说了。”赵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无力，
“朕记得是建炎元年，朕已下诏，称呼公主之时，废除‘帝姬’这个称呼，恢复旧制，称‘公主’。”
赵眘道：“是。父皇博闻强识，儿臣也说了‘帝姬’，儿臣一时口误，还请父皇恕罪。”
“博闻强志？”赵构哈哈哈的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昚儿，你不必拿这话哄朕开心。朕自己知道，自己已经老了。”
他顿了顿，又回到正事上来，语气又郑重了几分，“永嘉郡主，进封嘉国公主，出嫁的时候，必须拿出我大宋长公主的气势来。”
“仪仗、妆奁、食邑，都要按照我大宋嫁公主的最高规格。”
“不能委屈了人家辛弃疾，也不能委屈了咱们的长公主。”
“更不能让天下人挑出理来，说咱们皇家小气，怠慢了功臣。”
赵眘连忙应道：“儿臣记下了。回头便吩咐礼部，先把封号定下来，仪制都按最高规格来。”
“嗯。”赵构这才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至于之前说的，朕要借助的东西，就是大宋百姓的悠悠众口！”
“封王，尚主。这两件事一旦从临安传出去，不出半月，便会传遍江南，再传过黄河，传进金国新归附的土地之上，总能传到辛弃疾的耳边。”
“到时候，他就会知道，赵家给了他天大的荣耀。”
“他也会知道，天下人都已知情，都会替咱们看着他。”赵构的声音很轻，此时却像是一柄锋利的刀刃直接压在辛弃疾元帅的喉咙上，
“若他接受封赏，尚公主，他便要留在临安，乖乖交出兵权。”
“而若是他不想接受。。。” 赵构没有说完。
可是赵眘已经懂了。
若他辛弃疾不接受朝廷的美意，天下人便会问：官家待你如此之厚，你为何不从？
一个被封王、尚主的元帅，若还想要常年在外拥兵自立，便不再是大宋“恢复中原的大英雄”，而是一位“辜负皇恩的逆臣”。
到目前，他辛弃疾所表现出来看重的忠义名节，便成了笑话。
正所谓《论语》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太上皇这一手，便是先给他“大名”，再用这名，困住他的作为。
观辛弃疾此人到目前为止的资料，最重名节，最重信义。
所以对付像他这样的人，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便是关押他的最坚固的牢笼。
这就是太上皇所要达到的目的，他要借助百姓将辛弃疾架在高处。
不能让辛弃疾轻易做出对不起赵家、对不起大宋的事来。
“朕要借助的，便是我大宋百姓的悠悠众口。”赵构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像极了当年在应天府登基时的模样。
赵眘看着父皇，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紧接着，又是一股发自心底的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