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片刻,左相汤思退率先出列。
他出班时连袍角都不曾急,先向御座一揖,再转身面向百官,像先把全场都收进自己眼底,才慢慢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宰辅的持重,
“启禀官家,今晨旨意,百官已闻:永嘉郡主连日高热惊疾,陛下亲视汤药,忧形于色,乃至视朝迟滞两个时辰。”
“微臣等,遥领圣恩,近悬心者,不在朝仪,而在郡主玉体。”
他说到此处,略顿,目光自丹墀扫过,台谏、两制、六曹、三衙使臣等官员皆在他这一瞥之中。
“永嘉郡主乃官家掌上之珠,天潢贵脉。人言儿女生恙,为人父母者,寝食难安,衣不解带,汤药亲尝,舐犊之念,无微不至,昼夜守于榻前。”
“今官家迟朝,非怠万机,正是圣情笃于天性。”
“臣斗胆一问——”汤思退收回视线,重又面向龙椅,执笏深揖道,
“敢问官家:永嘉郡主今晨如何?热可退否?神可安否?”
殿中无人接话,众臣屏气凝神,只有檐外寒风卷着廊下铁马“叮”地一声,像怕惊了御座前的气息。
赵昚指尖在御案边沿压了压,他眼底乌青未散,声音却已平稳,
“昨夜永嘉郡主病体稍愈,然今日卯时本该升殿之时,她高热惊厥,呓语唤朕。”
“朕思之心切,故而推迟朝会,亲至嘉宁殿陪伴左右,太上皇闻讯亦至。”
“太上皇与朕,睹御医施妙手,汤药入腹后,约莫两个时辰高烧已退却大半,醒转后服药又睡下了。”
“方才嘉宁殿来报,太医局说,今夜若能安稳,便不会逆证。”
百官班里先动的是两制与台谏之后的老臣。
左相汤思退又出半步,执笏恭声:
“官家以天地之尊,亲调汤饵,行路闻之,皆感圣慈。永嘉郡主本系硕人进封,毓秀宗枝,自有祖宗荫护——吉人天相,断无久罹灾疹之理。”
治书侍御史李衡便也跟着一揖,话说得更是圆满,
“臣等窃谓:郡主热退惊定,便是天心回护之象。”
“官家忧而不乱,视药不舍,是父慈;辍朝两时,不罪百官,是君仁。”
“父慈君仁,社稷之福也。”
这话说得漂亮,东西两廊便有几声低低的“诚如圣谕”。
可那几声还没落地,主战派那一边已经有人皱眉。
监察御史王淮、枢密院检详诸人虽未便直抢班次,却都拿眼睛去瞟汤思退。
左相你问郡主病情,是真疼宗室?还是想拿“圣情劳瘁”把“今日该不该召回辛弃疾元帅之议”推后,卖官家一个人情?
汤思退何等老到,他不等主战派开口,便又缓缓接上:
“官家,郡主热退,臣等心石可落三分。然正因圣怀方定、神思初复,臣更不能不以国事进言——”
“西夏前线对峙未决,然关于辛元帅台谏连章已至。若因天家贵女之恙,便把召回辛元帅之大计一并搁在汤药香气里,恐非郡主所愿,亦非宗社之利。”
这一句,才是汤思退“问病”的真正落点。
赵昚抬眼。“汤相欲有何教朕?”
“官家,臣欲言:君父之情不可夺,社稷之重亦不可忘。”汤思退声音不高,
“郡主近日病中卧床,是‘惊疾’;官家若因怜女而怒疆事、因忧心前线而不调回辛弃疾元帅,便是‘惊政’。臣不愿官家犯后者。”
主战派听到这里忍不住了。
监察御史王淮本未在班列之前,却出列朗声说道,“左相此言,臣不敢附!”
“永嘉郡主抱恙,天下共悯;可前线边境戍卒冻骨、西夏东侵兵患未解、河潢之民望王师如望云霓——莫非因郡主病,便说‘今日不宜派援军’?”
“若如此,党项人正好添兵,则明年此时,病的就不止郡主一人矣!”
殿里“唰”地一紧。
台谏里主和派治书侍御史立刻接道,“王御史此言差矣!”
“正因郡主惊疾、官家劳神,才更该以安静养圣躬、以召回息边烽。”
“药石能退郡主之热,召回能退天下之热——当先消化金国归降之地强健根本再图后事,何苦再燃兵火,教宫中闻捷鼓而悸、边民闻征徭而逃?”
“你那是退热,还是送命!”
“你那是攻伐,还是邀名!”
两班之间,声浪一起来,山呼之后的紫宸殿竟像是起了风。
赵昚没马上喝止。
他两手还平放御案,目光从主战派支持继续派辛元帅支援前线的奏疏移到主和派对辛元帅的劾疏,又从墨字密如蚁阵的劾疏,落到汤思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把两派的争执强行都压了回去,
“永嘉郡主那边,朕已派人守着。太医局一刻一报,德寿宫也已遣内侍问过。”
“你们不必拿我大宋长公主做文章。”
他顿了顿,眼底那层乌青像被烛火照得更深了些,
“朕今日迟开朝议,确实是因为卯时朕忧心永嘉郡主病情,想亲耳听她喊‘爹爹’才放心,故而下不了那道‘升紫宸、议辛弃疾元帅事’的决断。”
“可她的热一退,朕便坐到这里,就不再只是长公主之父了——朕是大宋的官家。”
这句话一出,汤思退微微垂眼,执笏不语。
主战主和两派那些人胸膛起伏,却也不敢再借郡主说兵事。
赵昚抬手,点向案上两份疏:
“汤相,你方才问病,是宰辅体君;现在说‘惊政’,是宰辅谋国。朕认。”
“可治书侍御史那句‘因郡主病便以安静养圣躬’,朕也认他三分——不是认他抢班,是认他怕朕把私忧带进公事。”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没到嘴角就散了,
“传出去也好:朕不是铁铸的,他的闺女烧得迷糊,他的眼圈也同寻常百姓家一样是黑的。”
“但朕既以黑眼圈坐在了这把椅子上,就该替前线将士、义军元帅、大宋百姓做主——不是偏听偏信,也不是肆意妄为。”
“今日这朝会,不为郡主开经筵,不为朕表慈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