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昚心里想：汤思退你是怕辛弃疾打完这一仗，回来时满朝文武无人能制。
你怕的不是金人降而复叛，你怕的是史书上写“汤思退纵一武臣坐大，终成跋扈之势”。
你宁可把一头刚咬住金人咽喉的青兕锁回笼子里，也不愿赌他咬完之后肯不肯松口。
你不止是怕辛弃疾武人做大，而是怕他分权，在乎的是权力格局，自己不能失势。
赵昚的目光从汤思退身上移开，又落在虞允文那件紫袍上。
他看着右相兼枢密使虞允文，心里先是一暖——这满朝文武，真正懂什么叫“孤注一掷”、“不避艰险”的，目前也就眼前这一位文武双全之人，最是令人敬佩。
可是，帝王心中的暖意也只是停留了一瞬。
赵昚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沿，心里像在剥一颗笋，一层一层地往外揭——虞允文，你这么信任辛弃疾，归根结底是因为，你自己其实就是辛弃疾那样的人。
去岁采石矶之前，你也一样是没等朝命，匆匆上奏朝廷自己要集结马上分崩离析的兵力，也一样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场没有人看好但必须要胜利才能保全大宋的战役上。
朕当然也清楚，那种时刻，临安的诏书还没出城门，恐怕江面上的金人战船就已经到了眼前。
你相信他，想要保住他，不是因为你审过了他的军报，也不是因为你算过了他的粮道，而是因为你从骨子里就觉得——“当日若是有人拦我，金人早就过江了。”
你是把自己的孤勇，完全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可你忘了，虞允文，你那是只有一夜、一场战役发生的事情。
反观辛弃疾，这可是得有半年时间，是转战万里之遥，是扶立他国新君，是受敌国纳降。
右相你那夜赌的只是一场水战，而辛弃疾元帅赌的可是整个北方。
“孤注一掷”，谁都会，但是如果说，万一输了呢，谁又能为失败负责？
赵昚抬眼，看着虞允文摩挲着笏板，心里叹了口气——右相你又拿檀道济说事，拿“自毁长城”的典故压人。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檀道济也不是第一天所被人生疑的？
他的问题也不止是朝廷打了败仗、只有他能保证后撤，更是他活着本身就是其他文武百官的噩梦，没有人愿意为了他去劝慰生疑的帝王刘义隆。
要怪也该怪他能力还是不足以打胜仗，哪怕他檀道济有王震恶一半的实力，也足以令其他人望其项背，再说强如王震恶，不也是被部下沈田子所害。
你替辛弃疾喊冤，可你拿什么保证，辛弃疾不会变成下一个殿上文武的噩梦？拿什么保证，辛弃疾的手下将领没有利欲熏心之辈？
你拿岳飞、韩世忠举例子，说“敢战”二字不能删。
可岳飞是怎么死的，在场的各位都清楚，虽然朕已为岳元帅平反，但那是太上皇默许、也是太上皇最不愿提及之事。
你如今拿岳元帅做比，这样可不是在保辛弃疾，而是在逼朕做决定。
赵昚的拇指在案沿上停住，不再摩挲——你虞允文，说到底，也是要朕“孤注一掷”，赌辛元帅及其麾下将领不会出一点纰漏。
左相汤思退是要朕赌人性，赌辛弃疾功成之后肯不肯交出兵权。
而你这位右相是要朕赌忠义，赌辛弃疾万里转战只为“精忠报国”这四个字。
但是，你两人都忘了，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把江山社稷拿来当做赌注。
皇帝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是要把大宋社稷这个筹码牢牢的攥在自己手里。
赵昚收回了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虞允文那番话从头到尾的又过了一遍，最后只落在一个念头里。
虞相，你是个好臣子，可你太像辛弃疾了，所以你看他，看见的只是你自己。
朕做为大宋帝王，不能只看到你所看见的。
赵昚想明白这些之后，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史浩的身上，倒是让他微微颔首，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史相是他的老师，到底是潜邸旧臣，说话从不让人难堪，却句句都踩在要害上。
赵昚心里先是一松——总算老师既不拿“祖制”压人、也不拿“长城”吓人。
可放松完之后，那股子听他讲解经义时熟悉的倦意又漫了上来，像喝了杯温吞水，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却堵在胸口。
史相，你这“用其胆、收其柄”五个字，听着很是四平八稳，但实则比汤思退还狠。
汤思退是要把辛弃疾元帅锁回笼子里，明刀明枪，反倒好防。
而老师你呢？
你是要在辛元帅身边安上一圈人，枢密院的、户部的、吏部的、兵部的。。。参议军事、粮械监司、各营监军——名目好听，个个都是“帮”他的人。
恐怕这帮着帮着，他的义军就姓了朝廷，不姓辛了，确实也是真心为大宋着想。
赵昚垂着眼，把史浩的话在心里拆开揉碎——拆成数部，分隶荆襄、淮西、步军司、殿前司。
这哪里是“用其胆”？这已经是把一头青兕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肉还挂在它身上，让它跑，让它咬，但骨架已经是朝廷的了。
可偏偏，这法子最难实现。
虽然说，它不杀功臣，不夺爵位，甚至不召还临安。
而且它给辛弃疾留了面子，留了兵权，留了继续打仗的理由——只把根须一寸寸从他手里剥离。
老师自以为得计，知道硬夺辛元帅的兵权会出事，就换了个法子：我不夺你的刀，我只把握刀的手换成朝廷派去的那些人。
赵昚的拇指在案沿上停住，心里泛起一丝苦笑。
老师，你教了朕二十年，教的就是这个——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刀而收人之权。
可你有没有想过，辛弃疾元帅不是傻子？
他可是能在金国腹地强势崛起、转战万里、劝降金国、扶立西夏新君的不世出名将，他会看不出朝廷借故往他义军之中塞人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