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内的太上皇赵构等人还不知道，那只他们以为要关进笼里的青兕，早已经把爪子，搭在了笼门上。
只等草原一战定了乾坤，便是辛弃疾主动入临安之时。
到时候到底是谁入谁的局，还未可知。
回到大帐中，辛弃疾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指尖在秦肃信上的“辛公危，秦肃反”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又摸了摸贾瑞信上那块红布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帮老兄弟。。。”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比某想得还要周全。”
案上的狼毫笔还滴着墨，落在纸上，凝成一个重重的点，像落在棋盘上的一子，稳稳当当。
辛弃疾提起笔，在军令状上又添了一行小字，“令贾瑞：山东三十七窖粮草，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动。令秦肃：河西暗驿，只传信，不举兵，除非临安有变。”
笔搁下时，帐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草原的夜，冷得像冰，可帅帐里的烛火，却烧得正旺，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辛弃疾抬头，望向案上摊开的草原舆图，目光落在斡难河那一道弯曲的蓝线上。
“最后一仗了，需得好好谋划！”他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那些埋在山东、河北、河南等宋土里的忠义、那些守在边关前线风沙里的将士们说。
然后，他拿起酒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把所有的风沙、血火、权谋、忠义，都咽进肚里，化作明日战马上的那一声长啸。
帐外，风更紧了，草原的雪还没下，但决战的鼓声，已经在他脑海中，一声声地，敲响了。
辛元帅突然想到了江南的烟雨，临安的宫阙，还有那从未谋面的嘉国公主，像一幅模糊的水墨画，在风里飘着，朦朦胧胧的。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笑。
身后的沙盘上，那根木杆还斜斜插着，指着漠北的方向。
风卷着沙，打在帐布上，啪啪作响，像战鼓，又像归期。
远处的草原上，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声，混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那一夜，临安人做梦都是凤冠与蟒袍，飘着桂花香气。
济南人梦见大明湖上泊着王爷画舫，藕香满湖。
中原遗民梦见岳字旗旁，又立起一面“辛”字王纛，迎风招展。
而朔方大帐里，十三将散去时，毕再遇回头望了一眼辛弃疾。
似乎看到元帅正独自站在舆图前，指尖还点在“漠北”二字上。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牛皮帐上，像一头尚未归栏的青兕，也像一个大宋终于肯用全副天家排场去供奉的——活着的战神。
翌日。
雪落大漠，北风卷着碎冰碴子，打在牛皮帐壁上簌簌作响，像有无数只冻僵的甲虫在啃咬着牛皮。
中军大帐里，炭盆烧得正旺，松柴爆着油星，却压不住那股子铁锈混着羊脂、再掺上冻马粪的腥气。
今日，辛弃疾披着一件旧貂裘，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一圈玄狐毛早被雪水沤得发灰。
他左手按在摊开的草原舆图上，指节粗粝，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日的墨汁。
右手并未再用他的狼毫笔，而是攥着半截炭笔，
在“狼居川”、“黑水泊”、“三岔河”、“斡难河”、“怯绿连河”、“居延海”、“懿州口”、“驼峰谷”几处地方来回圈点。
炭痕叠着炭痕，像雪原上一道道待发的箭路。
他的眉头微锁，眉骨下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在万军阵里淬过、在山东义军将士尸山血海里洗过、至今仍不肯熄灭的光。
十三员将领分两列站着。
左首第一员，便是魏胜。老将须发怒张，左臂前一阵子被金人的狼牙箭擦伤过，弯得有些僵硬，此刻却稳稳按在身前大刀上。
他是十三员将领里最懂“虚实”二字的，由他发明的如意战车，更是攻城略地、守护军阵的全能武器。
魏胜身侧，是李铁枪。他手中的铁枪往地上一顿，“咚”地一声闷响，震得帐角挂着的皮囊都晃了晃。
这人嗓门粗，性子直，一张脸被北风吹成紫铜色，颧骨高耸，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角的牙齿。
再往右是马全福，须髯半白，惯会算粮秣、核辎重，用器械攻城更是一位高手，他的手指头拨算珠似的在舆图边缘虚点，嘴里念念有词。
做过契丹帝王的移剌窝斡，本是契丹旧族，后来归顺辛元帅，熟透草原各部的心思，一双细眼总半眯着，像在掂量风往哪边吹。
阿华，西夏党项人，原是西夏官员，感念辛元帅的忠义之举，决定追随辛元帅。
吴挺，本是奉朝廷之命跟随叔父吴拱支援辛元帅的义军，结果与岳家四兄弟义结金兰，五人乔装北上烧了金军大营粮草立下大功后，共同追随心中的英雄辛元帅。
岳家四将并立——岳经沉静、岳纬刚烈、岳琛机敏，还有年轻的岳珂，虽在四人中最年轻，但他的鬼点子最多，策划了烧毁金军粮草的行动。
之后三员将领，则是之前的朝廷水师将领，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三人。
一个善奇袭绕后，一个善掘营设陷，赵士程虽为大宋宗室，却也有种沙场老将的感觉。
今日又增加了一员将领，领探马统领一职，便是之前归顺的汪古部少将军阿剌兀思剔吉忽里。
辛弃疾把炭笔一搁，抬眼扫过面前的十四张脸，“都到了？”
“都到了。”魏胜嗓音如洪钟，震得帐顶风沙簌簌而下。
“帐外亲兵可是撤了？”辛弃疾问道。
“接元帅密令后，只留了四个在三十步外，其他人都已经撤了，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创造出机会来！”马全福仔细的回复道。
辛弃疾微微颔首，指尖在舆图上敲了三下，笃、笃、笃，像是敲在众人心口，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叮嘱道，
“昨夜某下的命令，想必你们是一头雾水吧！”
“某想要的，是将草原各部落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让他们跟随某的军令去调动他们的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