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安静了一瞬，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肃杀压了下去。
炭盆里一块松柴“啪”地爆开，几点赤红的火星溅出，落在辛弃疾膝前的貂裘边沿，他却连眼皮都未抬，只用修长的手指将火星轻轻掸落。
仿佛那落下的不是火炭，而是即将被他碾碎的草原部落的尊严。
“元帅，咱们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进攻？您给句准话呀！”李铁枪最先耐不住性子，他那粗粝的嗓音在帐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大步跨前，厚重的皮靴在冻硬的地板上砸出闷响，满脸络腮胡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眼睛瞪得像铜铃般盯着辛元帅。
“这一次，哪里有什么准话。”辛弃疾脸带戏谑之意，嘴角笑意很淡，薄唇微抿，那弧度像是雪地里的刃口在反着光，冷冽且锋利。
他并未看向李铁枪，而是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壁，
“今日说东，明日说西，后日说中。咱们这一次开始，没有真的进攻方向，只有咱们故意泄露出去的假风声。”
他顿了顿，将茶盏重重地顿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今夜这番话，你们知道就好，就按昨夜定好的进军路线，都给我往大了说，每一路都要搜索草原之人，‘犁其庭，扫其闾’。”
“不需要耳语，也不需要密谋——是咱们‘不小心’泄漏出去的攻击路线。”
辛弃疾站起身，大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划过那片广袤的草原疆域，低声说道，
“草原部落现在必然已经知道西夏已被咱们义军平定，归了大宋。”
“如今他们若是南下，则周边都是大宋的地盘，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危机感。”
“某想要的，就是要让你们回去与亲兵找个由头多多议论军情，帐帘缝、马厩角、粮窖边，但凡是有耳朵的将士，都应该让他们能听见。”
“咱们义军最近新招了这么多前来投奔的人，这里面必然有草原部落派来的细作，即便不是细作，也可能是草原部落之人，听到消息后难免心向草原。”
“他们传回消息后，不用想草原部落首领听到会不会觉得假，因为他们一开始就不敢赌这不是真的。”
辛弃疾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魏胜最先会意，抚掌大笑，捋须接话，故意把声音拔得极高，震得帐壁都嗡嗡作响，“元帅高明！先扬‘三路齐发、踏平斡难’之威，吓破虏酋的胆！”
之后，他压低嗓门，用只有在场十数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真到动手时，再给他个出其不意！哈哈，这叫什么？这叫虚张声势，攻心为上！”
马全福慢悠悠地补上，把“粮草”、“战马”、“习以为常”这几个字咬得极重，老谋深算地眯起眼说道，
“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先耗其粮，再疲其马，后击其惰。”
“元帅，咱们接下来就需要把这戏做足了，看他们怎么接。”
岳经冷冷一接，语气像淬了冰的刀锋，不带一丝火气，“武穆遗书旧训：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元帅这一手，正合兵法。”
岳纬性烈，已经攥紧了拳，骨节捏得发白，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岳琛却眯着眼笑，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岳珂提笔在袖中简册上飞快记了两笔，低声沉吟：“虚虚实实，让草原不得不防。”
突然，岳珂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下笔，抬眼看向辛弃疾，眉头微蹙，
“元帅，咱们义军如今是威名赫赫，若是草原各部落知道了咱们进攻的消息之后选择远遁，不与我军交战的话，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辛弃疾笑着答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愧是岳将军，能想到草原部落因为害怕咱们而不敢接战的可能。”
他负手而立，望向帐外寒冷的天气，语气中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么咱们还是行阳谋，在告诉他们进攻策略的时候，也同样告诉他们，咱们会在草原隔一段铸一城，一点点、一步步地往前推进，将草原纳入大宋版图。”
“当草原部落看到咱们会一点点蚕食掉他们水草丰美的家园之时，就由不得他继续藏起来了，必然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移剌窝斡也会过意来，往前半步，细眼半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却故意让尾音飘出帐帘，仿佛说给帐外的风雪听，
“元帅，末将久在辽金旧地，草原那些部落的弱点也是非常明显，散开就会互咬，合在一起又会互相生疑。”
“他们若是一听咱们有至少十万义军主力三路齐进，必然会吓得凑成一团。”
“只要他们能够凑起来，就不会乱跑了，咱们真正进入草原之时也不会找不到人。”
“正是。”辛弃疾的指尖重重一点案上的舆图，从斡难河划到驼峰谷，划过兀泷吉河、昂可剌河、扎不罕河，小声叮嘱，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他若是分散，我就各个击破；他若是联合，我便拖着他，慢慢地熬，冬季，防守方可是有巨大的优势，这也是咱们不急着真正出击的原因。”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十三员大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
“况且隆冬大雪，马瘦人僵，他们也不想出击，咱们一开始也不会真出的出刀。”
“我只让他东奔西跑，跑软了腿，跑空了粮，到时候跑到连烽烟都懒得点。”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带着点戏谑，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他们草原人不是以苍狼白鹿为尊崇之物嘛，那如今这一计就叫做‘狼来了’。”
“他们第一回得知咱们要打他，他必然会惊觉；第二回的时候，他就会生疑；第三回的时候，他就会骂咱们。。。”
“而到了第十回的时候，他也就习惯到该怎么睡就怎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