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部落联盟大军的溃退场面比刚才冲锋之时更加的惨烈。
义军没有全力追击,而是保持着节奏,像猎人驱赶兽群一般,将草原骑兵往回赶。这背后,是一场辛弃疾在阵后做出的关键决断。
约莫一刻钟前,一骑斥候从预备队的东侧绕路而来,马匹口吐白沫,显然是抄了远路从大营后营方向迂回地穿入预备队的军阵中。
那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在辛弃疾马前,喘息未定便急声禀报道,
“元帅!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将军遣末将前来传信——草原部落大军的后军接应部队已至我大营门外,距营墙不过数里!”
“阿剌兀思剔吉忽里将军问,是否将这支接应部队也放入大营,一并歼灭?”
辛弃疾端坐马上,闻言微微颔首,目光并未从前方战场移开。
他抬手轻拍了一下马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不必了。你回去告诉阿剌兀思剔吉忽里,若草原后队接应部队到来,不必继续紧盯着他们了,放他们来去接应便是。”
斥候得令之后明显一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敢多问,于是只得翻身上马,沿原路疾驰而去,要将元帅的命令第一时间告诉将军。
斥候走后,跟在辛弃疾身侧此次预备队中的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三将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毕再遇催马上前半步,浓眉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之情,“元帅,末将不解。”
“即便是那支草原部落接应部队马上就赶来,也不过是一疲敝之师,我大军只需假意稍作抵抗,便可将其放入大营与面前的草原大军汇合,”
“到时候,即便是他们两军汇合也无济于事,在咱们的合围之下,照样可以将他们这两批草原大军一口吞掉。”
“若是能全歼眼前这数万草原溃兵还有接应部队——此战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草原精锐便十去八九,此后数十年将再无南下侵扰我大宋之力!”
“元帅,值此良机,为何要放他们一条生路呢?”
陈孝庆亦策马靠近,拱手对辛弃疾元帅说道,“元帅,毕将军所言极是。”
“末将亦以为,此乃天赐全歼草原大军的良机。”
“如今这些草原联军首尾不能相顾,正是将其聚而歼之的好时候。”
“即便放那些接应部队入阵,凭我义军战力,吃下他们不过多费些工夫,伤亡也绝不会增加太多。”
“如此就能一仗而定乾坤,打得岂不痛快?”
赵士程性子最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困惑,
“元帅,末将虽然素来信服您的谋略,但此番。。。末将确实有些想不明白。”
“兵法虽有云‘围师必阙’,但那是为防止困兽犹斗、敌军死战的。”
“可眼下这些草原人已成惊弓之鸟,哪里还有死战的胆气呀?”
“既然如此,咱们为何还要主动让路呢?”
三将说完,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辛弃疾元帅,目光中有困惑,有不甘,更有浓浓的不解之色——这可是歼灭草原主力的最好时机,若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辛弃疾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腰间横刀理了理,横在鞍前,手指轻轻叩了叩横刀的刀柄,像是在斟酌措辞。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你三人说的都没错。”
“此战咱们义军将士若全力合围,全歼这些草原精锐,是轻而易举的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投向不远处溃逃的草原骑兵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但是——草原人的根基不止是在这些大军身上,还有在那茫茫大漠与草原深处的一座座部落营地之中。”
“他们这些草原人,上马是骑兵,下马是牧民,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
“今日咱们即便将眼前这数万人杀得一个不留,消息自然就会传回草原,各部新推举出来的首领恐怕第一时间就带着族人远遁千里了,你们去哪里再找他们?”
毕再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辛弃疾抬手止住。
“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会是百余年,”
辛弃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们早晚会休养生息,卷土重来的。”
“到那时,你我未必还能像现在一样有时间有实力解决这个边患问题。”
“再远一些,恐怕咱们在不在都不好说,而他们草原人,同属华夏。”
“我华夏之人,极其善于留史记账,到时候咱们大宋与草原人必然仇恨日深,不死不休。”
“而我大宋朝廷对待武人的德性,你们三位想必最是清楚——”
他微微地侧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
“等这次征讨草原之事了结,周边只余宵小之辈,我辛弃疾便可以回临安受封了。”
“那么之后呢?恐怕大宋朝廷对外宣称我会‘功成身退’,”
“当然,我也乐得重归故里,回济南府做个清闲隐居之人,享几年清福。”
“到时候草原人再次出现,就算我想再次提兵北上,朝廷怎么可能还会给我这个机会呀?!”
三将面面相觑。他们当然清楚——大宋朝廷对武将的猜忌,由来已久。
不提那岳王爷的前车之鉴,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只说那因为平定侬智高、升任枢密使的狄青大将军。
早年在大宋西北对抗西夏时,尹洙就把狄青举荐给韩琦、范仲淹二人。
两人起初都很看重狄青的军事才能,厚待狄青,范仲淹还赠书教导狄青读书。
可以说,韩琦是狄青的前辈与伯乐之一,但还是因为狄青做为武将以军功升任枢密使而打破了宋朝文官任宰相级别重臣的惯例,肆无忌惮的嘲笑他面上刺字。
谏官也风闻狄青家的狗生角、并且多次发光而屡次上疏弹劾,
甚至是天降灾祸也责备狄青,说是因为这预示着武人乱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