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真兀格汗突围出义军大营后,显得更为冷静。
他没有接死敌孛儿只斤也速该汗的话茬,也没有像其他首领那般嘶吼咆哮,而是第一时间在接应部队的人潮中搜寻着一张熟悉的面孔——绍古儿。
绍古儿是他塔塔尔部最得力的战将之一,更是此番接应部队的统领。
出征之前,草原各部落首领便与绍古儿约定:联军奇袭义军大营,绍古儿则统领接应部队在后方待命,一旦前方奇袭大军得手,便给他们发信号,
接应部队即刻动身,两军汇合,扩大战果。
此刻绍古儿理应就在这支接应部队之中,坐镇中军,调度草原各部。
铁木真兀格汗催马穿过塔塔尔部的旗阵,鹰隼般的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扫过。
他先是在前军找了一圈——没有绍古儿的影子。
他又拨马绕到中军,拨开几名慌乱的骑兵,依旧不见那张黝黑粗犷的脸。
他的心微微一沉,胯下战马却不敢停,继续向后军方向冲去,口中高声呼喊着绍古儿的名字,“绍古儿!绍古儿何在!”
回应他的,只有溃兵的哭喊与战马的嘶鸣。
一连找了两圈,始终不见绍古儿的人影。
铁木真兀格汗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绍古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擅离职守。除非。。。除非他已经出了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猛地一勒缰绳,催马来到接应部队塔塔尔部的一名熟悉面孔的千夫长面前。
那千夫长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收拢手下的人马,被铁木真兀格汗拦住,抬头一看是自己的首领,连忙抱拳,“大汗!前方。。。咱们的奇袭联军怎么样了?”
“绍古儿在哪里?”铁木真兀格汗一开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声音冷硬如铁。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也看到了,辛弃疾那贼人早有准备,咱们。。。败了!”
千夫长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草原联军竟然失败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不想去想这件事,只是颤声回答自家大汗的问话,
“回。。。回大汗,绍古儿将军他。。。”
千夫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愈发地低了下去,
“绍古儿将军身为接应部队统领,在接到前方大军进攻的信号之后,便身先士卒,拔出弯刀冲在最前面,高呼‘为草原而战’,大大地鼓舞了各部落的士气。”
“各部的勇士们见统领亲自冲锋,士气大振,便跟着他一起向前猛冲——但是,谁曾想。。。谁曾想前方的大军竟然败得如此之快、撤得如此之猛。。。”
千夫长的声音开始发颤,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绍古儿将军带着前几排的勇士正往前冲,迎面就撞上了从义军大营里溃退出来的草原大军。。。两下里都是快马奔驰,根本来不及收缰,就那么。。。就那么轰地一下撞在了一处!”
“人撞人、马撞马,登时就倒了一大片!绍古儿将军的座下战马被撞得人立而起,他本人。。。本人也被甩了出去,直接落进了溃兵的洪流之中。。。”
千夫长说到此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大汗,末将。。。末将当时就在绍古儿将军身后不远,亲眼看见他被溃兵的马蹄踩了过去。。。”
“可那时末将等人自身难保,被乱兵裹挟着往后退,根本来不及去救。。。”
“等末将好不容易稳住阵脚,再回头去找,哪里还有绍古儿将军的影子?”
“据末将猜测,只怕。。。只怕此刻他已凶多吉少,回到腾格里怀抱了。。。”
千夫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双膝一软,几乎要从马背上滑落下去。
绍古儿做为塔塔尔部落最勇猛的将领之一,自然大家都敬重于他,千夫长回想自己受他的帮助,情绪不免有些激动。
铁木真兀格汗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叹息,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那只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青筋如蚯蚓般一条条凸起。
绍古儿跟了他二十余年,从一名普通的牧马人一路拼杀到千夫长、统领的位置,对他忠心耿耿,屡立战功。
铁木真兀格汗不是没有感情的人,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
前方,义军的追兵虽然不紧不慢,但箭矢始终如影随形;身后,溃兵与接应部队挤作一团,自相践踏。
若是再这样混乱下去,不用义军动手,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踩死大半。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铁木真兀格汗深吸一口气,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目光如刀般钉在那名千夫长脸上,沉声道,
“听好了——绍古儿既已战殁,接应部队中塔塔尔部的勇士,就暂由你统领。”
“现在,立刻,列防御阵型,掩护前线溃军撤退。”
那千夫长浑身一震,泪痕未干便猛地挺直了腰板,嘶声应道:“遵命!末将。。。末将遵命!”
他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了铁木真兀格汗一眼——他本以为大汗听到绍古儿战死的消息,无论如何都会悲痛片刻,哪怕只是片刻。
可铁木真兀格汗的神色,竟比刚才还要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但正是这份冷酷,让这位千夫长莫名安下心来,胸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他猛地一抹脸上的泪与血,拨转马头,扯开嗓子高喊道,
“塔塔尔部的儿郎们——列防御阵型!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掩护大军撤退!快!!!”
接应部队中,塔塔尔部的骑兵们听到号令,虽然仍被溃兵冲得东倒西歪,但到底有了主心骨,纷纷咬牙向千夫长的旗帜靠拢,
前排举盾、后排张弓,硬是在溃兵与追兵之间筑起了一道血肉屏障。
铁木真兀格汗没有再看那千夫长一眼,而是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投向远方雪原上。
义军正举着火把追击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