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义军那星罗密布的火把阵型，铁木真兀格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绍古儿的仇，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报，因为辛弃疾这人，实在是强的令人害怕。
他也来不及悲伤，现在，他首先需要做的，就是要带领他们部落先活下去。
另一边，逃出义军大营的亦难察必勒格汗此刻已经稍稍地从方才的屈辱中缓过了神来。
他猛地将战斧从马鞍上拔出，高高举起，对着接应部队的骑兵们怒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你们的大汗和各部落首领都在这里吗？！快点给我列阵！列阵掩护！快！！！”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则是最直接——他一把抓住接应部队一名千夫长的衣领，几乎是吼着说道，
“快！快叫你的人挡住后面！义军的追兵就在咱们草原联军的屁股后面！”
“快点挡住他们！让我的人先过去！！！”
说完这些，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头也不回地紧踢了几下马腹，一溜烟的跑了。
剩下那千夫长被他吼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地一挥手，他手下骑兵开始摆出防御阵型。
其他部落联盟的首领相继逃出义军大营，纷纷下令，接应部队的骑兵们也终于如梦初醒，纷纷拨转马头，在溃兵两侧列开阵势，
他们举起手中的刀盾弓箭，面向后方义军追兵的方向。
接应部队到底是生力军，虽然被溃兵冲乱了阵型，但底子还在。
在这些首领的连声催促下，他们迅速稳住阵脚，前排举盾、后排张弓，硬是在溃兵与追兵之间筑起了一道血肉屏障。
箭矢与流矢在空中交错，因为身上甲胄确实不如义军，不时有草原人中箭落马。
每一轮齐射都能撂倒十几骑，有的骑兵在马上中箭，身体歪歪斜斜地挂在鞍侧，被战马拖着跑了几十步才被甩下来。
有的骑兵被挤下马背，落入溃兵洪流中，瞬间便被踩得无声无息。
还有的战马中箭发狂，驮着主人横冲直撞，反倒冲散了自己人的队形。
但接应部队的骑兵们咬牙顶住了——他们知道，此刻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他们部落所有前来的勇士都将陨落于此地。
“快！快从中间过！”一名接应部队的百夫长嘶声喊道，用马刀劈开一名溃兵手中胡乱挥舞的火把，“别往两边挤，走中间！快撤！”
溃兵们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纷纷从接应部队让出的通道中涌过。
有人被挤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人踩了过去。
有人慌乱中抓住了接应部队骑兵的马鞍，被拖行了十几步才松手。
还有人已经跑得精疲力竭，扑倒在雪地里，任凭同伴怎么拉扯都不肯起来，
只见那人只是喃喃地说着，“累死我了，让我死在这儿吧。。。让我死在这儿吧。。。”
孛儿只斤也速该汗最后一个从接应部队的阵列前经过。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部落那些仍在拼命收容溃兵的接应部队骑兵，又望了一眼远处雪原上义军追兵那星星点点的火把，
他沉声对那名指挥若定的千夫长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千夫长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咬牙答道：“回大汗，末将——蒙力克（晃豁塔歹氏）！”
“好！”孛儿只斤也速该汗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今日之恩，我孛儿只斤也速该记下了。一定要活着回去，跟着我吧！”
说罢，他猛地一夹马腹，冲入了夜色之中。
接应部队的骑兵们用血肉之躯为溃兵们撑起了一道短暂的屏障。
而义军的追兵果然如辛弃疾元帅所言——只追到十里便停下了脚步。
火把的光亮在远处渐渐稀疏，最终消失在雪原的尽头。
夜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雪沫与血腥，将这片修罗场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辛弃疾元帅勒马于高坡之上，目送草原溃兵远去，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战机了。”他低声自语，随即调转马头，向大营方向缓缓地行去。
“打扫战场！”马全福见追击结束，将手中令旗往下一压，开始下令道。
他翻身下马，踩着冻硬的雪地走到一处尸堆前，弯腰捡起一柄折断的弯刀，在手里掂了掂，随手丢进身后亲兵拖着的木车里，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都听好了——分成三拨人，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他竖起三根手指，逐条分派：
“第一拨，搜检活口！凡是还有一口气的，不管是咱们的弟兄还是草原的伤兵，一律抬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让医官分捡。”
“自己人优先救治，草原伤兵——捆了，等元帅发落。记住，搜检的时候小心点，别让装死的胡儿临死反咬一口！”
几名老兵应了一声，各自招呼人手，手持长矛，沿着雪地上的痕迹逐段翻检。
他们用矛尖轻轻拨动尸体，翻过来看看鼻息，听听心口，遇到还有气儿的，便吹一声口哨，后方的滑竿、步舆小队（古代担架队）便小跑过来，
收拢小队将伤员抬上简易的木制车架，裹上粗布棉被，往中军方向送去。
一名义军士卒翻过一具草原骑兵的尸体，那人本已气息奄奄，被翻过来时忽然睁开眼，口中喷出一口血沫，右手猛地摸向腰间——士卒早有防备，一矛杆敲在他腕骨上，咔嚓一声，那人手一松，露出一截染血的短刃。
士卒冷哼一声：“装死？爷爷们见得多了。”
说罢反手一矛柄将他砸晕过去，扯过一根牛皮绳，三两下将他捆了个结实。
“第二波——”马全福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沉了下来，
“收尸。咱们的弟兄，用白布裹了，登记姓名籍贯，运回大营，等战后统一归葬。”
“至于说草原人的尸体——”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些姿态各异的尸身，“集中到化人场，焚烧（那时蒙兀贵族火葬，宋朝民间也火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