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元帅听到赵士程的建议，缓缓地起身，踱步至帐门处，单手掀开厚重的毡帘，任由一股裹挟着焦臭与石灰味的寒风扑面而来。
他眯起眼，望向雪原深处——那里，义军的火把早已熄灭，只有化人场方向的余烬仍泛着一点暗红的光，像一只迟迟不肯闭合的血眼。
“招抚。。。”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些草原首领，此刻只怕正夹在溃兵里头，连滚带爬地往回逃呢。”
他的嘴角微微地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道，“也罢，让他们先跑回去吧。”
“他们跑得越快，越能体会今日之败；败得越痛，往后想要与咱们为敌，越会再三地掂量——再来犯边，是个什么下场。”
“恐怕他们中，很多部落会打退堂鼓了！”
说罢，他放下毡帘，转身归座，提起朱笔，在清单上批了几个字，递与毕再遇，
“照此办理，天亮后，各部轮流休整，留一部防备大营，大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召集诸将议事，商议招抚、拦截草原人撤退及继续施压不服部落之策。”
毕再遇、陈孝庆、赵士程等三人领命，躬身退出，向各营传信去了。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辛弃疾的目光再次投向案上那份清单——义军阵亡：六十二人。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草原苦寒之地，某之前定下不出击，只是调动草原人，利用地利人和的优势，还是有六十二人丢了性命。。。”
“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结果了草原万余精锐。此战对还是不对，史书自有公论。”
“只是这六十二条性命，每一条都是我大宋义军活生生的人呀。”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是将烛火拨亮了些，伏案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书。
而此刻，数十里外的雪原深处——
众位草原首领夹在溃退的人流中，正拼命催马狂奔。
孛儿只斤也速该汗的白狼皮大氅已被血染红，他回头看了一眼，义军的火把星星点点如璀璨的星空，远远地缀在后面，渐行渐远。
他知道辛弃疾这是在留手——若真要对他们草原人赶尽杀绝，刚才就不会主动放开一个通道供他们逃离。
即便是开始追击之时，义军的轻骑也大可追得更凶一些，那么留给他们结局也只怕是早已全军覆没。
铁木真兀格汗忽然勒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义军大营。
营门前的火把依旧通明，辛弃疾等义军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但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道审视他们的目光——平静的、冷酷的，像在看一群笼中困兽。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回头，不再去想。活下去。先活下去再说。
亦难察必勒格汗此刻正落在队伍的中段。
他方才那股怒吼咆哮的劲头早已泄得一干二净，此刻只是佝偻着腰伏在马背上，像一截被风雪打蔫了的枯木。
他的战斧不知何时已丢在了半途，此刻两手空空，只有腰间那块象征乃蛮部首领身份的青玉带钩还在微微晃动。
他一边催马，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不是看义军的追兵，而是看那雪原深处正在升起的一道诡异的亮光。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义军大营的普通的火光。
可那光柱很粗，也太直、太高，而且那个方向似乎不止一处，数道黑烟笔直地冲向夜空，在星光下拧成一股巨大的灰黑色烟柱。
远远望去，像是一根连接天地的火柱。
那火柱的光亮映红了半边雪原，连他们脚下的雪地都泛起了一层暗红之色。
亦难察必勒格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汉子，他太熟悉这种光亮、这烟、这气味了——那是火葬的味道。
义军在焚烧尸体。
他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
他不顾身后溃兵的推搡，死死地盯着那道冲天的烟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呜咽。
“那是。。。那是我们的儿郎。。。”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身边的几名乃蛮部残兵也停了下来，望着那道烟柱，有人已经跪倒在雪地里，双手高举向天，用乃蛮部的古语吟诵起送魂的祷词。
那祷词断断续续，夹杂着哭声，在风雪中飘散。
亦难察必勒格汗闭上眼，两行热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下来，瞬间凝结成冰。
他们，是草原的儿子。
他比谁都清楚，对于草原上的勇士而言，战死沙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暴尸荒野、被野狼撕咬、被乌鸦啄食，灵魂永远找不到归路，只能在风雪中游荡，不得安息。
而火葬，则是草原贵族之间最隆重的葬礼——烈火焚身，灵魂乘着青烟直上腾格里，重新回到它的怀抱，这是每一个草原勇士梦寐以求的归宿。
辛弃疾。。。元帅，竟然用火葬来安葬草原的死者？
他原本以为，义军会将草原人的尸体随意丢弃，任其冻僵、任其腐烂、任其被野兽分食——这是草原上各部落之间交战时的惯例，胜者从不会为败者收尸。
可辛弃疾没有。他不仅收了尸，还用火葬这种草原人最尊崇的方式，送那些战死的草原勇士最后一程。
亦难察必勒格汗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是感激吗？不，他们刚刚拼了命地想要攻破义军大营、想要劫掠、想要屠戮，辛弃疾没有理由对他们好。
可偏偏就是这个让他们吃了一场大败仗的人，却在胜利之后，用最隆重的方式安葬了他们的死者。
他忽然想起辛弃疾阵前说的那些话——“用夏变夷”、“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那一刻，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此刻，他似乎懂了一点点。
这不是软弱，这是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
刀剑只能杀死身体，而这种“讲究”，这种对敌人的尊重，却能瓦解人心。
亦难察必勒格汗缓缓睁开眼，望向那道渐渐变矮的烟柱，低声道，
“辛弃疾。。。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