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草原部落将领的伤亡,就不得不多提一下塔塔尔部。
绍古儿,做为塔塔尔部的最勇猛的将军,便是最典型的一例——身为接应部队的统领,堂堂一员悍将,竟然被自家人撞上,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
辛弃疾看着名册上那触目惊心的数字,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桌案,沉吟片刻,对陈孝庆道,
“待伤亡名册核实无误后,阵亡的义军兄弟们每人赏银五十两,家中父母妻子由军中按月供养,不得克扣。”
“重伤者赏银三十两,派专人护送回济南府养伤。”
“至于草原方面的折损数目——不必刻意夸大,如实记录在册便是。”
“这一次,这一万多草原精锐的伤亡,足够让那些草原首领疼上好一阵子了。”
陈孝庆拱手领命,正要退出,却又被辛弃疾叫住,
“对了,还是按之前那样打扫战场,清点出来的草原兵甲物资,分类造册。”
“全部完成后,让马全福将军送过来,我倒要看看,这些草原人到底带了些什么东西来。”
“诺。”陈孝庆领命而出。
不多时,马全福那边便派人将初步清点的物资清单送到了中军大帐。
清单上的内容,说丰富也丰富,说寒酸也寒酸。
草原骑兵的甲胄,十之八九用的是皮甲——用生牛皮或马皮鞣制而成。
不过,有的皮甲外面还镶着一层薄薄的铁片,算是“铁叶甲”了,但那铁片薄得可怜,厚度不过比蝉翼稍微厚那么一点点。
就这个厚度的铁片,别说抵挡如意战车的弩箭了,便是李铁枪枪阵中那些长枪兵的轻轻一刺,也能轻易洞穿这所谓的甲胄。
真正像样的铁甲,整个草原联军中怕是找不出几百领,且大多穿在各部首领和亲卫、嫡系将领身上。
缴获的草原皮甲倒是不少,但皮甲这东西,中箭之后的箭孔最是难以修补,皮革浸了血水又会发硬开裂,每次大战后,没有长时间的养护,耐久度就会大大减低。
因此,对于义军来说,这些个皮甲,除了拆下或破损或完好的铁片送去重新熔炼,再者就是将那些皮料重新鞣制做点别的东西,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复用价值。
兵器方面,因为在马背上要应对骑兵的冲击力,弯刀占了绝大多数。
但这些弯刀大多是用生铁锻打而成,质地极其不均匀,
刀口要么太脆、一砍就崩,要么太软、随便砍上几下便会卷了刃。
真正锋利的、用坩埚钢(东汉末年炼丹家狐刚子的《山金矿图录》用甘土作锅,火熏使干。用松木炭置锅炉中。宋时已掌握炼钢,朱弁《曲洧旧闻》卷二:石炭不知始何时,熙宁间初到京师,东坡作石炭行一首,言以冶铁作兵器甚精,亦不云始於何时也)打造的好刀,百不存一。
义军士卒们捡到这些弯刀,大多只是掂了掂分量,便随手丢到了熔炉车具之上——与其费劲打磨,重新修复一把卷刃的弯刀,不如直接熔了重铸。
将熔炼的铁水掺入义军自己的铁料之中,打成长枪的枪头、弩箭的箭镞,反倒是更加划算一些。
捡获的角弓之类的硬弓倒是让马全福多看了两眼。
草原人的角弓用牛角、牛筋和木片层层叠压而成,射程及威力虽不及义军的强弓劲弩,但在骑兵手中极为灵活,骑射时颇有几分威力。
可惜这批角弓大多在混战中受潮受损——雪原之上风雪交加,牛筋遇湿便松弛变形,弓力大减。
马全福让人挑出几十张品相尚好的角弓,其余的便连弓带弦一并拆了,牛角留着做盔甲护片,牛筋则熬成胶,用来修补义军自己的弓弦。
除此之外,草原联军还丢下了大量的毛毡、皮毯等御寒之物,以及干肉、马奶酒等粮草辎重。
毛毡和皮毯被义军士卒们依照之前的军功瓜分一空——雪原之上夜寒彻骨,多一层毡毯便会多一分暖意。
干肉和马奶酒则是充作了军粮,虽带着一股草原人特有的膻味,但在连日激战之后,能改善一下伙食便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至于战马——这才是此战最大的收获。
草原联军的战马虽不如义军的军马那般经过系统驯养、膘肥体壮,但是胜在数量庞大,而且这批蒙兀草原的战马体力与耐久性比之义军战马要强上一大截。
只是在冲锋时,爆发力比不上义军现在用的战马。
方才战败溃逃之时,草原骑兵丢盔弃甲,死去的草原人的座下战马自然已是无主状态,但那些溃兵自然是连马都来不及牵走。
故而,雪原上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有的还驮着鞍具,有的则早已挣脱缰绳、在雪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义军士卒们花了整整一夜,才将这些战马大致地收拢完毕。
初步清点,竟有数千匹之多。
其中虽有不少在混战中受了伤,但轻伤的战马稍加调治便能恢复,重伤的则可以宰杀,马肉充军粮,马皮做甲料,马骨熬胶——可谓物尽其用。
辛弃疾看完初步的清单,微微地点了点头,对马全福派来送信的亲兵说道,
“告诉马将军,物资清点造册后,甲胄兵器一律入库,战马由马政官统一编册、打上火印,不得私藏。谁要是敢私藏一领甲、一匹马——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转身快步出了中军大帐去传信。
帐内烛火微微摇曳,辛弃疾端坐帅案之后,手指轻叩案上那份初略清单,目光却已越过帐帘,投向帐外那片漆黑沉寂的雪原。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位将领的耳中:
“这一万多人,够他们这些草原部落疼上好一阵子了。”
赵士程拱手道:“元帅,此番大捷,草原各部精锐折损至少已过半,短期内只怕是不敢再继续与咱们义军作对了。”
“正该趁此机会,遣使招抚,分化其势——正合元帅先前‘招抚与征讨并用’之策。”
辛弃疾微微地颔首,却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