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明白，若是他们克烈部傻乎乎地去归顺辛弃疾元帅的义军，恐怕不等辛元帅的招抚文书送到，克烈部就已经被其他草原部落撕成碎片了。
不行。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他一边催马狂奔，一边在心中飞快地盘算——
首先，他自然是不能一个人投降，他必须带着整个克烈部投降。
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利用克烈部现有的兵力来自保，有他们部落托底，他才不会在投降的过程中被其他部落趁虚而入直接干掉。
其次，他不能现在就公开投降。
他必须先回到克烈部的营地，召集各位贵族和长老，说服他们同意归降。
这恐怕也是最难的一步——克烈部的贵族们世代以放牧和劫掠为生，让他们向一个宋朝义军的元帅投降，以他们草原人的骄傲，又怎么能够接受得了？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想了想，觉得可以换个说法。
他可以告诉他们：这不是投降，这是“归附”义军，归附宋朝。
归附和投降，虽然本质上一样，但听起来则是完全不同。
归附，是主动的、有尊严的；投降，是被动的、屈辱的。
他可以用这场草原联军彻头彻尾的败仗来说服他们——与其在草原上被其他部落瓜分殆尽，不如主动归附一个强大的、讲究的、尊重草原规矩的义军！
这样，就可以换取义军的保护，而且南迁后，还会摆脱如今草原的寒冬，让克烈部重新得到生机。
可是，怎么把消息送回去呢？
他猛地勒住马，眉头紧锁。这个问题，比说服部落那些守旧的贵族更棘手。
他现在正在撤回草原部落联盟的大营途中。
如今草原各部的残兵败将混在一起，乱作一团，谁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如果他这时偷偷地派一个亲信，带着密信连夜赶回克烈部的营地，会怎么样？
答案是——必死无疑。
草原部落联盟虽然打了败仗，但各部之间的耳目还在。
塔塔尔部的探子、乞颜部的哨骑、乃蛮部及其他部落的暗桩，全都混在溃兵之中。
只要他派出的人一离开回大营的路线，恐怕不出十里，就会被盯上。
一旦被搜出密信，别说是想要“归附”了，恐怕直接就会被安上“通敌”的罪名。
草原各部落正愁找不到此战的替罪羊，如今他主动跳出来，自然是足够让孛儿只斤也速该、铁木真兀格与死敌他们联手把他当场拿下。
而就算派出去的人侥幸没被抓到，只要他“偷偷派人回克烈部”这件事本身被人察觉到，也会引起猜疑。
草原上的规矩，败军之将，当与部众共存亡，哪有打了败仗不与联军打招呼就反往回派人的道理？除非——除非他有别的打算。
到那时，不用密信被搜出来，光是“克烈部首领暗中派人回营”这条消息，就足以让其他部落的首领们断定：他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要跑。
而一旦他们断定他要跑，就会立刻动手——趁他还在大营、身边又没有足够多的本部兵马保护的时候，把他拿下，然后顺理成章地瓜分克烈部的牧场和牛羊。
不行。这条路走不通。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那片混乱的溃兵——各部的人马混在一起，互相推搡、互相咒骂，谁也顾不上谁。
忽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偷偷派人回去”会引起猜疑，那么“光明正大的派人回去”呢？
他猛地一拍马臀，心中豁然开朗——有了！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派人回去，而且必须堂而皇之地对其他草原首领说清楚。
派人的理由，就摆在明面上——草原部落联盟此战折损惨重，各部兵力大减。
而若是想要继续对抗辛元帅的义军，就需要立刻从后方调集新的兵马，补充到草原联军中来，准备再战。
而克烈部作为草原上的大部落，自然是要再出一支兵马，支援前线。
其他部落首领自然也不会多想，只会学他往大营调集兵马。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草原部落联盟此战确实折损惨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克烈部折损了将近六成精锐——关于这一点，他必须先尽量隐瞒下去，不能给乃蛮部的死敌机会。
在这种情况下，他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要求从克烈部后方再调集一支兵马，合情合理，合乎草原部落联盟的规矩，合乎各部共同抗敌的盟约。
自然就没有人会怀疑。
没有人会怀疑。。。除了一个人——那个被派回去的人。
忽儿察忽思不亦鲁黑汗要挑选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一个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忠心耿耿、宁死也不会泄露秘密的人。
这个人，不能是普通的信使，必须是克烈部的贵族，必须有足够的威望，能够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说服克烈部的几位元老。
他要派这个人回去，不是去“调集兵马”，而是去“蛊惑”人心。
他要派回去的人，必须完成三件事——
第一，把此战的惨败情形原原本本地告诉克烈部的那些贵族、元老——折损了多少人，是怎么败的，
辛弃疾元帅的如意战车有多厉害，义军的甲胄有多坚固，火葬草原死者有多讲究。
要让克烈部所有族人都明白，继续与义军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把他的归附之意，秘密地告诉克烈部的那些贵族、元老。
不是投降，是他们克烈部真心归附义军。
要让他们明白，这不是屈辱，而是他们克烈部唯一的生路。
要让他们明白，早归附，克烈部还能保住牛羊、部众，还有他们的特权，还能南迁，以后也不用经历难熬的寒冬；
而晚归附，克烈部恐怕就会与其他部落竞争，甚至有被其他部落瓜分殆尽的风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克烈部的元老们立刻着手准备南迁。
对外，就说是准备打仗，实际，则是准备好举族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