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娘去萧府送菜单试做的小样，在门口碰到了萧七郎。
她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了一碗花椒油泼面、一小盅酸汤、两块点心。
是给萧少夫人看的：寿宴菜单定了，但萧少夫人说想先尝尝味道。杏娘就做了，装好，自己送过来。
萧府在永兴坊东边，离常乐坊不远，走两刻钟。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了一块匾，字她不认识，但料子是好料子。
她刚把食盒递给门房，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沈姑娘。”
杏娘回头。萧七郎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步子不快。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比上次那件青灰色的鲜亮一点。
“来送小样？“他瞥了一眼食盒。
“嗯。少夫人说想尝尝。”
“她今天不在府上。“萧七郎走到门口，跟门房点了一下头。“去寺里了。”
杏娘一时没反应过来。“那这食盒——”
“给我吧。“萧七郎把食盒接过去。“我转交。你既然来了，进来坐一会儿？”
杏娘犹豫了一下。她本来送完就走。但萧七郎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
“花园里有棵花椒树。“他说。“你大概想看看。”
杏娘跟了进去。
萧府的花园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石子路，两边种了竹子和芭蕉。芭蕉叶子还小，刚开春不久，卷着没展开。竹子倒是绿了，一节一节的，风吹过去沙沙响。
花椒树在花园最里面。
不大，一人多高，枝干细，但叶子密。刚冒了新芽，嫩绿的，带一点红边。树干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磕过，愈合了，留下一条浅色的印子。
杏娘站在树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棵树是我祖母种的。“萧七郎在旁边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了茶，端了两盏过来，递了一盏给杏娘。
“从南边移来的。移的时候已经十年了，本来以为活不了。结果活了。”
杏娘接过茶。茶是绿的，颜色浅，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草气。不是她平时喝的粗茶，是细茶，叶子小，卷着，泡开了像一根一根的针。
“南边？”
“嗯。“萧七郎在石凳上坐下来。“具体哪里我不知道。祖母从不提。只说是南边带来的，种在这里，算个念想。”
杏娘也坐下来了。石凳凉，隔着裙子透上来一点寒意。她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萧七郎也没有急着说正事。他坐在对面，看着那棵花椒树，手指在茶盏边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姑娘。”
“嗯。”
“你外婆以前来过萧家。”
杏娘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
“不是做客。“萧七郎说。“是帮忙。”
“什么忙？”
萧七郎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说：“萧家欠她的情。”
杏娘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不是那种“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的表情，是一种“这件事我想了很久，现在可以说了“的表情。
“什么情？“杏娘又问了一遍。
“这个要你自己去问。“萧七郎说。“我能告诉你的是——她从南边来，在长安待了很多年，然后走了。”
“去了哪？”
“不知道。“萧七郎摇了摇头。“走的时候没有跟萧家告别。祖母是后来才知道她走了的。”
杏娘沉默了很久。
花园里很安静。竹子在风里响，花椒树的叶子晃了晃，落了一片嫩芽下来，落在石桌上，小小的，卷着边。
“那棵花椒树。“杏娘指了指那棵树。“你祖母种的。从南边移来的。”
“是。”
“我外婆也是从南边来的。”
萧七郎看她一眼。“是。”
杏娘把这两个“是“在心里拼了一下。花椒树从南边来，活了。外婆从南边来，也活了。种树的人和来的人，是同一条路上的。
上辈子查供应商背景，顶多查个工商注册号。这辈子查外婆背景，得靠一个宗室旁支的年轻人一句一句往外蹦。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杏娘问。
萧七郎想了想。“因为你来了。“他说。“祖母走之前留了话——如果有一天那个人的后人来了，该知道的让她知道。不该知道的，不要多嘴。”
“哪些是该知道的？”
“她来过萧家。她从南边来。萧家欠她的情。“萧七郎把茶盏放下。“这三句。剩下的，我不知道。”
杏娘应了一声。她没有再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有用。他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杏娘站起身。“我该走了。小样你帮我转交。”
“好。“萧七郎也站起来。“寿宴前三天我会去府上跟你对最后一遍流程。”
“行。”
杏娘走到花园门口，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花椒树。
“那棵树。“她说。“结的花椒，你用了吗？”
萧七郎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上次深一点，嘴角的弧度大了。
“用了。“他说。“两年前给你送了一包。”
杏娘没吭声。她转身走了。
回常乐坊的路上，杏娘走得很慢。
脑子里全是萧七郎的话。
外婆来过萧家。不是做客，是帮忙。萧家欠她的情。她从南边来，在长安待了很多年，然后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告别。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玉佩。温的。跟往日一样。但今天这个“温“让她觉得不一样了。不是温度的不一样，是意义的。
外婆，你到底是谁？
你从南边来，在长安待了十几年。你帮过萧家。你种了一棵花椒树。不，花椒树是萧家祖母种的。但你来了之后，树才活了。
你走的时候没有告别。你留了玉佩。你留了话。你留了一棵树。
杏娘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一件事。
两年前。铺子刚开没多久。一个穿灰布衫的客人来吃馄饨。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吃了一碗，喝了两口汤。走的时候问了她几句话：“姑娘一个人开的？”
“这馄饨是自己做的？”
“玉佩是家传的？”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老客闲聊。
现在她站在巷口，晚风吹过来，吹得门帘子晃了一下。
那个人……也是萧家的？
杏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铺子。
小圆在门口擦桌子。“杏娘姐，你回来了？萧府怎么样？”
“还行。“杏娘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小样留了。”
“哦。“小圆擦完了桌子，把布搭在肩上。“杏娘姐，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杏娘翻开账本。“去把后厨的汤热一下。晚上喝。”
“好嘞。”
小圆走了。杏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笔，没有写。
账本翻到空白处。她写了一行字：“外婆。南边。萧家。花椒树。”
四个词。四条线。
她不知道这四条线最后会连成什么。但她知道：线头已经露出来了。
杏娘合上账本，起身进了后厨。
汤在灶上温着，咕嘟咕嘟冒小泡。她盛了一碗，端到窗边坐下来，慢慢喝。
汤是骨头汤，熬了一整天，颜色奶白。喝进去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杏娘喝完汤，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一遍。
萧七郎说的那些话，她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外婆的事，萧家的事，两年前的事。
线头露出来了。她顺着线走就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有人在喊“收摊嘞“，声音拖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