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事这次没有带人。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张纸。
杏娘正在前堂擦桌子。午市刚过，碗筷收了，桌面抹了两遍。她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目光掠过。
陈管事站在门口。瘦长脸，深灰色袍子，腰间那块牌子还在。今天没有带记菜单的，也没有带看灶台的。就他一个人。
“沈姑娘。“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有件事，想跟您谈一下。”
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进来坐。”
“不坐了。“陈管事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柜台上，推了一下。“郡主的意思。”
杏娘把纸拿起来。
纸上写了三行字。字很工整，一笔一划，是管事写的，不是郡主写的。
第一行：月银五十贯。第二行：食材府里出，不用自备。第三行：专属。
杏娘看完了，没有马上说话。
五十贯。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她的铺子，好的时候一个月赚三贯，差的时候两贯。五十贯，等于她干两年。
“郡主的意思，沈姑娘以后专门给府上做面。”
“陈管事说。语气平，跟上次谈寿宴细节一样。”
不是商量，是通知。“月银五十贯，食材府里出，不用你自己操心。寿宴、节令、府上宴客，您来就行。”
杏娘把纸放在柜台上。
“我还能开自己的铺子吗？”
陈管事顿了一下。
不是那种“我没听清“的顿。是那种“我知道你要问这个“的顿。
他把手里的纸又推了一下，让纸在柜台上正了正。“沈姑娘，郡主的意思，您应该明白。”
“我明白。“杏娘说。“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陈管事看着她。
“郡主府的面，我做。常乐坊的面，我也想做。两个不冲突。”
“冲突。“陈管事说得很平。“郡主的意思是——专心。专心，就是不能分心。”
他顿了顿，又说：“沈姑娘，您做了两年多的面，应该知道——面这东西，最讲究心思。心思在面上，面就好。心思不在，面就散。郡主不想吃散的面。”
杏娘垂下眼，看着柜台上的纸。
心思在面上。
这话没错。上辈子她在餐厅，最烦的就是老板让她一边管后厨、一边管前堂、一边还要管采购。心思分三处，哪一处都做不好。
但郡主府的条件不一样。郡主要的是“专属“。
专属，就是绑。
上辈子做餐饮，最怕的就是被一家大客户绑死。
你给他做，你就只能给他做。你的招牌变成他的招牌。
你的灶台变成他的灶台。客人来了，不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他来的。
你走了，客人也走了。因为你没有自己的客人。你只有他的客人。
她上辈子见过一个同行。做川菜的，手艺好，在一家大酒楼做主厨。
月入三万，比她高多了。后来酒楼换了老板，新老板要改菜单，让他做粤菜。
他不会粤菜。新老板说，学。他学了三个月，没学会，被辞了。
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了。三年的主厨，三年的川菜，手艺全在酒楼的灶台上。他走了，灶台还是酒楼的。客人还是酒楼的。他什么都没有了。
杏娘不想做第二个他。
“我考虑一下。“杏娘说。
陈管事点了一下头。“郡主不急。但也不宜太久。三天。”
“行。”
陈管事把纸留在柜台上，转身走了。步子快，不拖泥带水。出了门，没有回头。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的袍子在巷子里晃了两下，拐了弯，没了。
她转身回了前堂。
那张纸还在柜台上。三行字。五十贯。食材府里出。专属。
杏娘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陈管事写的。不是郡主写的。郡主不会亲自写这种东西。郡主只说一句话，下面的人去办。
五十贯。
她上辈子在餐厅做店长，月薪八千。八千块在一线城市租个单间，交完水电，吃完外卖，剩两千。
攒一年，两万四。五十贯大概等于……她算了一下，大概等于上辈子干十年。
十年。不用早起。不用和面。不用站着三个时辰。不用算账算到眼花。
但也不用做自己的面了。
“我考虑一下。“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她唇角牵了牵。没有人听到。
杏娘立在柜台后，看着那张纸。
五十贯。专属。
小圆从门缝里瞥了一眼，缩回去了。阿菱在后厨擦碗，没有出来。铺子里很安静。
杏娘把纸拿起来，走到后厨。
她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把纸放在膝盖上。灶膛里还有余温，灰是热的，隔着灶壁透上来一点暖意。
阿菱在旁边擦碗。擦了一个，又擦了一个。碗碰在手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楚。
杏娘看着那张纸。
五十贯。她念了一遍。
五十贯够干什么？够在常乐坊买两间铺面。够雇五个帮工。够小圆穿三年的新衣裳。够阿菱给家里寄十年的钱。
够她不用每天早起和面。够她不用每天午市站着三个时辰。够她不用每天算账算到眼花。
够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不够她做自己的面。
“杏娘姐。”
阿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杏娘没有回头。
“嗯。”
“你要是去了，我怎么办？”
杏娘回头看了她一眼。阿菱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碗，碗已经擦干净了，但她还在擦。
“我还没决定。“杏娘说。
“你要是去了，我就回老家。“阿菱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老家在哪？”
“淮北。家里还有两亩地。”
杏娘看着她。阿菱的脸很平，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碗在手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不想回老家。“杏娘说。
“不想。“阿菱说。“但你要是走了，我在这儿也没意思。我只会切菜。”
杏娘把纸折好，放在灶台边上。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前。面团在盆里，她掀开湿布，开始揉。
掌根推出去，面团弹回来。
阿菱擦完了碗，把碗放进柜子里。她看了杏娘一眼，垂下头，转身去热汤了。
小圆又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这一次没有缩回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杏娘揉面。
“杏娘姐。”
“嗯。”
“五十贯好多啊。”
“嗯。”
“那你去吗？”
杏娘揉面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
“不知道。”
小圆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转身去擦桌子了。
杏娘揉着面，脑子里在算账。
去：五十贯。不用操心食材。宗室庇护。没人敢动。安稳。
不去：继续开店。收入不稳定。但自由。面是自己的。客人是自己的。招牌是自己的。
她把这两栏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上辈子做餐饮，最难的不是开业，是选路。两条路都能走，但走上去就回不来了。选了连锁，就得放弃小店。选了小店，就得放弃规模。没有两全。
这辈子也一样。选了郡主府，就得放弃常乐坊。选了常乐坊，就得放弃五十贯。
但她不是没有第三条路。
现在她有了侯府、有了王府、有了郡主府。稳了吗？
稳了。
但稳不是靠一家给的。稳是靠很多家给的。侯府一家，王府一家，郡主府一家，萧家一家，常乐坊的街坊一家。每家一点，加起来就稳了。
如果她只给郡主府做，那就不叫稳了。那叫绑。她不想绑。
杏娘把面揉好了，盖上湿布。她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
那张纸还在灶台边上。她没有拿过来。五十贯。她不想只给一个人做面。
杏娘翻开账本，握笔的手悬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今晚定不下来，就明天再定。夜还长，不急在这一晚。
杏娘起身，关了店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安静。
她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安静了。没有脚步声。
她转身，走到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余温还在，灰是热的。
明天还有面要做。不管郡主府的条件怎么样，面还是要做。
她把灶膛封好，走回柜台后面，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