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設宴那天，杏娘在鋪子里下面。
天剛亮就起來了，比平時還早半個時辰。灶上的火點起來，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把昨晚上好的面搬出來，案板上的面粉撲簌簌地落了一層。
小圓打著哈欠進門，看見她已經在忙了，哈欠打到一半卡了回去︰“杏娘姐，今兒……是沈府設宴的日子吧？“
“是啊。“杏娘頭也沒抬，“所以店里得忙。“
“那您不去？“
“去什麼。“杏娘手上的 面杖轉了一圈，“今天店里忙。“
小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看看杏娘的臉色，不像是賭氣，也不像是難過，就是平平常常的，跟每一天早上起來生火做飯一樣。
也就沒再問，挽起袖子去擦桌子了。
阿菱是後腳到的。她進門的時候，手里還拎著一把蔥，看見灶台邊已經熱氣騰騰的，先是一愣，隨即就明白了。
把蔥放下，也沒問那件事，只說了句︰“杏娘姐，今天這面和得早。“
“醒的時間長，筋道。“
“那我多剝幾頭蒜。“阿菱說，“今兒客人怕是不會少。“
杏娘手上的活頓了頓，沒吱聲。阿菱也沒再往下說，兩個人一個和面，一個剝蒜，灶房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火苗舔著鍋底的聲音。
早市照常。
面是醒足了的， 得又薄又勻，切出來的面條根根分明。
水沸了，杏娘抓一把面下鍋，筷子在滾水里一攪，面條翻了個身，白得像雪。撈出來，過涼水，澆熱湯，撒蔥花，擱臊子。
一碗一碗端出去。
來的都是老主顧。有人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照常吃面；有人知道，進門先打量杏娘的臉色，見她安安穩穩地站在灶台前，也就安心坐下了。
“杏娘，今兒面不錯。“有人喊。
“哪天的面不好？“杏娘應了一句，手底下沒停。
“杏娘，今兒日子特殊，你就不打算歇一天？“一個老主顧一邊吸溜著面，一邊問。
“歇什麼？“杏娘說，“面賣了，錢到手，心里才踏實。“
“那你要是歇了呢？“
“歇了，你們吃啥？“杏娘笑道，“都餓著肚子上工去？“
老主顧們哈哈笑起來。笑聲把門口那點子探听的動靜，也蓋了過去。
快到晌午，對街茶攤上的孫老丈溜達過來，也不進門，就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開口︰“杏娘，听說今兒城南有席？“
“有吧。“杏娘說，“我不清楚。“
“你沒去？“
“我這兒也開席呢。“杏娘指了指灶台，“一天的席。“
孫老丈笑了，笑得滿臉褶子︰“對，你這一天一開席，比他們一年一次的熱鬧。“
他說完，背著手走了。走到對面，又回頭喊了一聲︰“杏娘，晌午給我留碗面！“
“給您留著！“
正說著，孟叔挑著擔子打這兒過，是往城南送柴去的。他放下擔子歇腳，听了幾耳朵，也不插話，只問了一句︰“杏娘，今兒面還夠不？“
“夠。“
“夠就好。“孟叔擦了把汗，重新挑起擔子，“甭管城東城西，灶上有火，心里就不慌。“
他挑著柴走了，脊梁上壓著擔子，步子卻穩當。
午市比平時還忙些。消息傳得快，晌午一過，前堂坐滿了人。
有常來的老主顧，也有生面孔，進門先不看面，先看杏娘。
小圓端盤子端得腳不沾地，阿菱在後頭洗菜，也洗出了一腦門汗。
杏娘只管低頭做面。水沸了下面，面熟了撈面，湯熱了澆湯。動作不快不慢，穩得很。
杏娘心里清楚，今兒這滿堂客人，一半是來吃面的，一半是來看她的。看就看吧。她把面做好，就是最好的回應。
午市忙過一陣，杏娘在後廚歇腳，听見前頭有人說話。
“你說她傻不傻？城南沈府請她，她不去？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呢。“一個聲音說。
“話不能這麼說。“另一個聲音接道，“人家杏娘這些年，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又不是靠沈府。去不去，是人家的自由。“
“自由是自由，可也得看跟誰。那可是沈府！“
“沈府怎麼了？“頭一個聲音頓了頓，“我說句實在的，杏娘要真去了，我才覺得不像她。“
杏娘在後廚沒出去。手上的抹布疊了又疊，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有人懂，就夠了。
議論聲漸漸低了。客人們吃完面，抹抹嘴走了，也有走的時候多看杏娘一眼的，像是要把她看個明白。
杏娘一直沒出去。直到前堂安靜下來，她才掀簾子出來收拾桌子。
桌上有客人吃剩的半碗面湯，還溫著。端起來倒進泔水桶，把桌子擦了。
有人記掛她，有人看熱鬧，有人替她捏把汗。這些，她都接著。
日子是自己的。面，是自己的。
過了一會兒，秦娘子來了。她今天沒拎布，手里捏著一把瓜子，進門先嗑了兩顆，才開口︰“杏娘，我听說，今兒沈府門口停了一溜轎子。“
“嗯。“
“你沒去？“
“沒去。“
秦娘子又嗑了一顆瓜子，把殼往櫃台上一放︰“行。我昨兒還勸你去看看，今兒你這決定，倒讓我服氣。“她頓了頓，“你要真去了，我這心里反而七上八下的。“
“為什麼？“
“去了，就是接了他們的規矩。“秦娘子說，“接了，往後就得按他們的來。你不去，他們反倒得琢磨你。“她把瓜子殼往櫃台上一放，“杏娘，你這步棋，走得穩。“
杏娘沒說話，把案板上醒好的面又翻了個面。
“不過，“秦娘子壓低了聲音，“城南那邊，怕是不會就這麼算了。“
“算了就算了，不算，我也接著。“
秦娘子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行，有這話，我就放心了。走了，還得回去看著鋪子。“
杏娘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李靜讓我捎句話。“
“什麼話？“
“她說，你做得對。“
杏娘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李靜之前在書鋪，見過沈府的人來打听。她比誰都清楚，沈府這潭水有多深。她能讓秦娘子捎這麼句話，說明她是真替杏娘松口氣。
杏娘把面翻好，輕聲應了一句︰“嗯。“
下午，老周來了。他是從城南方向回來的，進門先灌了一碗水，抹了把嘴︰“杏娘，我打城南過，看見沈府門口停了不少轎子。“
“嗯。“
“你當真不去？“
“不去。“杏娘說，“我這兒還有一鍋湯沒熬完呢。“
老周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我就知道。她要是去了，才不像她。“他用力一拍桌子，“行！有骨氣！沖你這態度，今晚給我留兩碗，我帶回家去。“
“兩碗夠不夠？“
“三碗！“老周哈哈大笑，走了。
傍晚，杏娘把最後一撥客人送走，關了店門。
杏娘站在灶台前，把這一天過了一遍。
早上的面，晌午的客，下午的議論，老周的笑聲。一天下來，灶台是熱的，鋪子是滿的，日子是實的。
杏娘忽然想，沈府那桌席，現在應該正吃著。
山珍海味，觥籌交錯。有人陪笑，有人恭維，一頓飯吃下來，席上的人臉上堆著笑，心里各自撥著算盤。
想象了一下那個場面，發現自己一點都不羨慕。
沈府的席，是擺給人看的。她這一天的面，是做給人吃的。
席上的菜，冷了可以撤下去換新的。面不一樣，面得現 現下，涼了坨了，就沒人要了。她的日子，是這碗面一樣一樣掙出來的，經不起假。
他們吃什麼，跟我無關。我把我這碗面做好。
杏娘掀開鍋蓋，鍋里的面湯還溫著，熱氣撲上來，帶著自家湯底的香。這香她聞了十年，比什麼山珍海味都踏實。
湯底是骨頭熬的，加了蔥姜，去了腥，又添了一勺醬，提了鮮。晚上這鍋，是晌午剩下的，擱在灶上溫著，越溫越醇。
杏娘舀了一碗湯，坐在灶台邊，慢慢喝了。
湯是咸的，鮮的，燙的。從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散開，她呼出一口氣，覺得這一整天的疲乏，都跟著這口氣散了。
杏娘放下碗，吹了燈。
沈府的門，她沒進。她的鋪子，一天也沒關。
今天這日子，她本來可以休一天，坐在家里等消息，等著城南那邊來人問“姑娘為何不來“。
可她沒等。她照常開門，照常下面，照常把一碗碗面端到客人面前。
等，是最沒意思的事。她不想等任何人來給她一個說法。
說法，得自己掙。
“門是他們的。“她在黑暗里說，“灶台是我的。他們想讓我去，得先明白這個。“
外頭的風停了，夜很靜。她躺下，睡了個踏實覺。
明早還要早起。面要醒，湯要熬，客人要來。
日子不會因為沈府一場宴，就停下來等她。
杏娘翻了個身，睡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