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這天，天晴了。
前幾日陰了好些天，風刮得緊，到了冬至這一日，反倒放了晴。日頭白晃晃的，掛在天上，像一碗沒有油花的清湯，看著不烈，照在身上，竟有幾分暖意。杏娘心里頭，也跟著亮堂起來。
杏娘天不亮就起來了。昨夜備好的羊油、白菜、蘿卜，都碼在灶房門口。她把大鍋架在院里的灶上，添了水，把剔好的羊骨頭下進去，架上火。
熬湯是個慢功夫。火不能大，大了湯渾；也不能小，小了湯清。要不大不小，咕嘟咕嘟地滾著，讓骨頭里的油花一點點滲出來，把一鍋清水熬成乳白。
她守在灶邊，時不時撇一撇浮沫，加一瓢水。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羊肉湯的香氣，也一點點漫出去。
起初只是灶房門口聞得見，後來，半條街都飄著這股味兒。
隔壁賣菜的劉嬸子探頭進來︰“杏娘，熬湯吶？“
“嗯，冬至嘛。“
“好香。“劉嬸子吸了吸鼻子，“晌午給我留一碗。“
“管夠。“
劉嬸子笑著走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手里攥著一把香菜︰“給你擱湯里，提味。“
杏娘接過來，洗了，切了，擱在案板上，等出鍋的時候撒。
頭一個來的是孟叔。他挑著兩擔柴，在門口放下，吸了吸鼻子︰“喲，這味兒！杏娘，冬至熬湯？“
“嗯。孟叔，進屋喝一碗。“
孟叔也不客氣，把柴卸在牆根，拍拍身上的灰，進屋去了。杏娘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面上浮著油花，撒了蔥花。
孟叔端著碗，站在灶台邊，呼嚕呼嚕喝了兩口，咂咂嘴︰“香！比外頭館子里的強。“
“那是，自家熬的。“杏娘說。
接著來的是孫老丈。他拄著拐，慢悠悠地晃過來，進門先不坐下，先吸了一口氣，眯著眼︰“杏娘啊，你這湯，熬了一宿？“
“沒，起早熬的。“
“起早熬的，能熬出這味兒？“孫老丈不信，“怕是半夜就上了火吧。“
杏娘笑了，不接話，給他盛了一碗。孫老丈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慢慢喝。
老周來的時候，帶了一副羊雜。“冬至，給你添個菜。“他說，把羊雜往案板上一放，“擱湯里煮，香。“
杏娘道了謝，把羊雜洗淨，切了，下進湯里。湯鍋里頓時又熱鬧起來，羊雜在乳白的湯里翻滾，香氣更濃了。
秦娘子、李靜、趙三娘，陸陸續續都來了。小圓和阿菱也早早過來幫忙，一人端碗，一人遞勺，忙得腳不沾地。
趙三娘進門，先掃了一圈鋪子，又看了看門口坐著的街坊，湊過來壓低聲音︰“杏娘，冬至這麼些人來，你也不收個錢？“
“冬至嘛，圖個熱鬧。“杏娘說，“又不是天天這麼送。“
“你可真大方。“趙三娘嘖了一聲，又看了看鍋，“下回要是還送，提前知會我一聲，我也端一碗回家，省得做晚飯。“
“成。“杏娘笑著應了，給她也盛了一碗。
李靜來得晚，進門先抱了抱拳︰“杏娘，冬至安康。“他手里提著一包點心，“家里做的，給你添個節。“
“李公子太客氣了。“
“客氣啥，“李靜擺擺手，“你這一鍋湯，滿坊的人都惦記著，我一包點心算什麼。“
說著，他自己也端了碗湯，找個地方坐下，喝得呼嚕呼嚕響。
鋪子門口，擺了長條凳。街坊們端著碗，坐在門口，就著日頭喝湯。有人蹲在牆根，有人站在街邊，湯的熱氣在冷空氣里騰騰地往上冒，模糊了人臉。
“杏娘，你這鋪子，冬至也開張？“有人問。
“開。“杏娘說，“冬至不喝羊肉湯，一冬凍耳朵。“
“那是老話啦。“
“老話才有理。“杏娘說，“外婆說的。“
她這麼一說，街坊們都笑了。有人起哄︰“外婆說的，那得喝兩碗！“
“管夠。“杏娘說。
一碗一碗地盛出去，鍋里的湯，眼看著下去半鍋。她又添了水，加了幾塊骨頭，接著熬。
李磬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他站在門口，沒急著進來，先看了一會兒。鋪子里外，坐滿了人，說笑聲、喝湯聲混成一片。熱氣從門口撲出來，裹著羊肉湯的香。
杏娘抬頭，手里的勺停了一下。他站在那兒，逆著光，看不大清臉上的神色，可她認得那個身形。
她手底下的勺頓了頓，隨即又舀起來，盛了滿滿一碗。
“進來喝。“她說。
李磬沒說話，抬腳進來。他手里提著一壇子酒，進門，放在桌上，也不解釋，坐下。
“酒是給你的。“他說，“冬至，暖身子。“
杏娘看了那壇子酒一眼，沒答話，把碗推到他面前。
酒壇子不大，粗陶的，封著泥。她認得，這是西市老酒鋪的招牌貨，桂花釀。
那鋪子的酒貴，尋常人家一年也難得買一回。
他倒好，買來送人，還是送到她這面鋪子里。
她沒說什麼，轉身又去盛了一碗湯，擱在他面前︰“酒我收下了。湯，你先喝。“
李磬低頭喝湯。他喝得快，一碗湯，幾口就見底。杏娘又給他添了一碗，他喝到一半，忽然說︰“有面嗎？“
“有。“
“來一碗。“
杏娘轉身進了後廚。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湯面，面是粗條的，臥在乳白的羊肉湯里，上頭鋪著幾片羊雜，撒了蔥花。
李磬接過，低頭吃了。從頭到尾，沒說第二句話。吃完，放下碗，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走了。“他說。
“嗯。“杏娘應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過頭。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擺了擺手，走了。
那壇子桂花釀，還擺在桌上，封著泥，在日頭底下泛著粗陶的光。
小圓湊過來，壓低聲音︰“杏娘姐，他是不是……“
“忙你的。“杏娘說，“鍋要干了。“
小圓吐了吐舌頭，跑回去添水。
杏娘把酒壇子收進櫃台底下。指尖踫到封泥，涼涼的，又帶著一點粗陶的澀。她沒開，也沒打算開。冬至的酒，留著，等個由頭再喝。
日頭偏西的時候，街坊們陸續散了。長條凳搬回屋里，碗筷收進灶房，一鍋湯也見了底。
杏娘舀起最後一碗，自己喝了，燙得直吸氣，卻覺得渾身上下，都暖透了。
“冬至的羊肉，暖的是人。“她低聲說，是外婆說過的話。
小圓和阿菱幫著收拾完，也回家去了。鋪子安靜下來，只剩灶膛里殘余的火，偶爾 啪一聲。
杏娘正彎腰刷鍋，忽然听見門口有腳步聲。
她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老人，穿著青灰色的舊袍子，干干淨淨的，手里拄著一根竹杖。見她抬頭，躬身行了個禮。
“杏娘姑娘。“他說，“老朽又來打擾了。“
是沈府的管家。
杏娘直起身，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說話，看著他。
上一次他來說“想見“，她沒有答。之後這些日子，沈府那邊安安靜靜的，她還以為，這事兒就此揭過去了。沒想到，冬至這天，他又來了。
管家站在門口，也不進門，也不催促，就那麼等著。日頭已經偏西了，他身後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姑娘的鋪子，今日熱鬧。“他說。
“冬至嘛。“杏娘說。
“是。“管家說，“冬至是個好日子。一家人，該在一處過。“
杏娘沒接話。
管家停了一會兒，又說︰“老朽今日來，是替家主傳句話。家主說了——“
他頓了頓，看著杏娘的臉色，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才接著說︰“冬至一過，就是年關。家主想請姑娘，回府過個年。“
回府。
杏娘心里把這兩個字掂了掂，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
“沈府，不是我的家。“她說。
“家主說，府里，給姑娘留了院子。“管家說，“一應陳設，都是按姑娘的心意布置的。家主還說，姑娘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去看看。“
“我不去。“
這話，她說得干脆。管家听了，也不意外，只是嘆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老朽知道，姑娘心里有怨。“他說，“家主也知道。家主說了，不勉強，只等姑娘一句話。“
“我的話，早說過了。“杏娘說，“不去。“
管家躬身，行了個禮，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竹杖點著地，篤，篤，篤，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杏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日頭徹底沉下去，天邊染了一層橘紅，又慢慢暗下來。
她站了很久，直到風把圍裙吹起來，才轉身，關上門。
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鍋里的湯，還剩最後一碗，已經涼透了。
她舀起來，慢慢喝了。
涼了的羊肉湯，腥味重。可她還是喝完了。
“不去。“她低聲說，說給空空的鋪子听，也說給自己听。
她伸手，摸了摸灶台。冰涼的，像今天傍晚的風。
她想起白天那滿街的熱氣，想起孟叔蹲在牆根喝湯的樣子，想起小圓吐舌頭跑開的樣子，想起李磬放在桌上那壇桂花釀。鋪子熱鬧過，熱鬧完了，還是她一個人。
可這一次，她心里不覺得空。
白天那句話，外婆的話，這會兒，又在心里過了一遍。湯喝完了，人散了，可那股暖意，還留在手上、心上，一整個晚上，都散不干淨。
灶膛涼透了。她拾掇好灶房，點了一盞燈，把門閂好。
那壇桂花釀，還收在櫃台底下，封著泥，靜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