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出示第三组证据，为两位被告人共同犯罪证据。
证据一，在被告人姜婉梅的供述中，机关在被告人姜婉梅手机中发现大量电子文档与书面记录的截图留存记录，并找到部分书面资料原件，经核实确认，全部资料原件皆归属被害公司涉案项目所有。
证据二，被告人李明郝与被告人姜婉梅的邮件记录，经相关机关恢复记录后，发现发件人姜婉梅曾向收件人李明郝发送过多条电子文件档，保存源均来自被害公司创始人何玟的电脑。
此外，机关还在被删除的邮件记录中发现几份与涉案项目无关的电子文件夹，时间显示为两年前，均为被害公司几起疑似内鬼泄密的相关合作内容。”
听到这里，何玟闭了闭眼睛。
难怪。
难怪何玟把当时公司里有可能牵涉其中的相关员工一一裁员后，岐雷那边还是能频频抢先他们一步推出相关的内容或者截胡某项准备许久的合作，就跟提前收过风声一样。
可公司都要被翻个底朝天了，「鸡」也杀过了，「猴」也儆过了，这种情况还是屡次三番地发生。
何玟就差把身边的萧凛换了，都没有怀疑过会是姜婉梅搭上了李明郝！暗地里偷偷给他通风报信！
何玟曾以为，凭姜婉梅的性子和能力，这次「横野计划」会是第一次，也是从今往后的最后一次，却没有想到她竟然胆子大到这个地步，屡屡做出这种让他失望的事。
那次何玟从警察局回来后也曾想过，难道是自己给姜婉梅的宠爱富贵还不够，才会让她被李明郝那个阴险小人诓骗忽悠着干出这种蠢事。
可现在何玟才再度惊觉，姜婉梅压根就不会是「受害者」，她从来都是那个主动的一方，就像几十年前第一次见面那样，就像那个没藏住的情人闹到他眼前来那样，就像那年不告而别，让他心生愧疚，对此念念不忘……
临到此刻，何玟都不由得想，姜婉梅所作所为到底是想要什么？
永久的富贵？是他只要有一点落魄的势头就毫不掩饰地找下家？
不败的高位者？是觉得他比不上李明郝？会被对方一辈子压上一头？
还是仅仅是一个能满足她新鲜感的床伴？不喜欢了就换下一个？常换常新？
她独自抚养何镜白的那二十几年也是这样花心浪荡、自甘自贱？
这一个多月以来，何玟常常百思不得其解，是自己表现得不够爱她？是自己不够体贴重视？
怕她和她的孩子被欺负，那次何崎跟她们母子俩大小声的时候，自己没有丝亳犹豫选择偏袒她们两人，就怕她觉得委屈。
怕她再受别人的白眼和指点，自己对家里的全部佣人下了严令，对她更是处处温柔呵护，生怕她感觉回到自己身边也得不到庇护与安心。
怕她拘束多虑，让她多去爱护自己，为她办美容卡，为她购入高奢品，请专人上门定期为她护养皮肤头发指甲，给足她生活上的自由和充足，不想她太过小心翼翼。
李明郝能给的，他何玟何曾不是千倍百倍给在她身上？
就连李明郝没给过的真心与爱恋，他都是倾尽所有对她。
何玟不理解，自己为她做到了这种地步，如此花费心思，她想要什么自己没给过？她为什么还是会选择李明郝？
为什么就偏偏会是李明郝？！
他不信姜婉梅不知道李明郝的身份！不信姜婉梅没听自己跟她提过这个处处与他作对的李明郝！不信姜婉梅会蠢到看不清楚李明郝的真正目的！
在这些种种上，她偏偏还是选择了李明郝！偏偏还是选了自己的死对头！跟他暧昧缠绵上床！！
而自己呢？就像在爱李明郝看都看不上的烂货！在后头捡他不要的东西，还当宝一样捧在手里！！
种种质问与怨愤堵在胸膛里，失望的情绪一遍遍扰乱何玟的冷静，让向来习惯掌控一切的上位者一时间难以舒解大量「背叛」带来的冲击。
后知后觉的恍然让何玟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无知者，被自己曾经深信的枕边人欺骗蒙蔽，被自己瞧不起、认为低劣的死对头戏耍羞辱。
无处宣泄的憎怨逐渐积累扩大，像一枚不断往里打气的气球，让人不禁提防它再也包裹不住气体的那一刻。
“证据三，两年前的一则监控视频内容，里面清楚录下被告人李明郝与被告人姜婉梅相识的过程，请法庭播放视频。”
经审判长允许，这段出自楚沁之手的视频随之投在大屏上播放。
何玟紧紧盯着监控视频里姜婉梅李明郝一前一后进到卫生间，几秒后，李明郝的身影又拐到入口处，没过多久，姜婉梅的身影也出现在入口处。
听着视频里姜婉梅的含糊其辞，看着姜婉梅的主动靠近，何玟隐隐品到牙龈处传来的咸锈味。
自己跟李明郝作对了这么多年，对方是什么恶劣作风何玟再清楚不过。
这种勾搭的手段都不过是对方用到腻的，而李明郝会把这种手段用到姜婉梅身上，不过是为了恶心自己、报复自己，暗暗戳自己找的女人都是他玩到腻的，只要他随便招招手就靠过来了。
加上姜婉梅又岂是那种品德纯良干净的？三两下就顺着李明郝的意主动把钩咬了。
置在膝盖上的手再度攥起来，稍稍平复的情绪又因为视频里李明郝的挑衅与姜婉梅不知廉耻的背叛而翻涌，让他感到无尽的耻辱。
随着视频播放完毕，公诉人继续道：“关于这则监控视频，公诉人请求证人何崎出庭。”
这次惊讶的人变成了李明郝。
不可能。
何崎不是早就跟何玟闹得不体面了吗？不是父子不和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何玟作证？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何玟两三年间对外那么指桑骂槐何崎，何崎这蠢货居然真的还愿意跑来帮何玟作证！
不……
不对不对。
照李明郝对何玟秉性的了解，肯定是何玟拿了什么东西威胁要挟何崎，何崎迫不得已才给何玟出庭作证。
不然照何崎那个跟牛一样又骄又倔的脾气，绝对不可能因为何玟的三言两语就服软，然后屁颠屁颠跑来给他当证人。
对自己儿子都使心眼，这手段可真下三滥。
这么想着，李明郝扭头去看坐于身后旁听席的何玟。
老男人脸色差得吓人，像察觉自己投去的视线，他也跟着看过来。
那眼神，跟上次发现自己跟他情人上了床一模一样，连平时最爱装大度的表面功夫也没了，就这样瞪着自己。
真的，那副样子，完全就是个被戴了绿帽的怨夫，只会无能地怪罪着浪荡多情的妻子，怨恨着勾引她、跟她缠绵的男人。
甚至于，那姜婉梅连何玟的「妻子」都算不上。
甚至于，何玟当初就是这么干过来的。
李明郝自打跟何玟杠上，秉持着一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的老话，很多东西李明郝早就从外头的传言和姜婉梅嘴里陆续听过了。
无视家里领了证、明婚正娶的妻子，跑出去外头勾搭女人，跟人家过了个一夜情就跟有了处男情结一样，上赶着对人家上心，也不管是自己当时的地位了，开始跟情侣一样交往，对家中真正名义上的妻子不管不顾。
明明彼此谁也别说谁，结果到了现在，何玟居然还会摆出那种表情，李明郝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装得深情还是真的对姜婉梅这种荡妇动过心。
在李明郝看来，那充其量就是一只养在身边逗弄的“宠物”而已，需要的时候哄几句，平常放着吵闹解闷，根本不值得花费心思感情。
反正她觉得没意思了自然会找下家，对这种女人花费心思和感情，岂不是就像在替他人做嫁衣、帮别人养老婆？
要是何玟事到如今还能为了场面装到这种程度，那么李明郝会不介意夸上何玟一句。
可要是何玟真的动了心、真的事到如今还会被这种女人的事牵动情绪、还在斤斤计较自己跟她上过床，就跟真的被抢了老婆一样，那李明郝一定会瞧不起何玟的。
毕竟李明郝可是把何玟当成对手的。
虽然自己抢了他的情人是有意想挤兑挤兑何玟，恶心何玟一回，但何玟要是真的还对这种东西、对这种女人耿耿于怀，那李明郝一定会觉得自己的品味和眼光都被影响了，才会白白把何玟这种钟爱「低趣味」的家伙当了这么久的竞争假想敌。
法警注意到李明郝的行为，随着他的视线所及看了何玟一眼，再度警告道：“被告人，不要东张西望。”
姜婉梅还在沉浸在公诉人话语所带来的不可思议里，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李明郝的异常。
怎么可能？
何崎怎么可能会来作证？
难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何玟就这么跟何崎冰释前嫌了？
那……那何镜白是被赶出去了？是因为何崎回来后被赶出去了？！
这怎么可能？！！
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她就不应该指望他！！
直到现在，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出乎姜婉梅意料。
先是何玟撞见她和李明郝私会，再是何镜白突然失去联系，再见面就是站在证人席指证自己，现在又是何崎也来为何玟作证？！
好像在冥冥之中被什么打乱了？
好像事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
明明自从回到何玟身边的这三年来一切都相安无事，明明自己跟李明郝的秘密来往在这两年间没出过任何岔子，为什么会突然之间演变成今天这样？
就像有人将所有事情按下了失控键。
经过法庭的许可，何崎被允许出庭，为那份楚沁提供的监控视频作提交证人。
被法警带着入庭，何崎第一眼就看见坐在旁听席的宋怀瓷三人。
自打不久前何镜白被法警带走作证，到自己也被传唤出庭作证，这段时间里何崎都没再见过何镜白，应该是法庭某种保密措施，不让证人作证退庭之后再互相见面，以防串供吧。
不过现在看到这三个人坐在一起，光是何崎自己都感觉有了十足的底气，何镜白肯定也不会因为缺乏安全感和自信就怯场了。
直到法警带着何崎在证人席站定，李明郝的目光也不曾移开。
还真的是何崎。
何玟用了什么威胁他？
据自己所知，何崎的母亲早就死了，母家也好像没管过何崎，不然也不至于会被姜婉梅母子骑到头上来，闹到被何玟赶出去，一个人可怜兮兮的地步。
总不会是以早就死了的人作为把柄，那也太低端太卑鄙了，而且何崎不见得就跟他那早逝的母亲有多重的亲情，再拿死人说话有什么意义？
何玟再自私再自利，也不会做出把人坟掘了的事，这对何玟而言只有害而无利。
仔细想想，死人确实没什么利用价值，但活人有。
难不成是何崎的母亲还有什么在世的亲人朋友？
李明郝背调过何玟，他记得何玟那位因商业联姻而结缘的亲家好像叫杜连城。
现在杜家的事业似乎有所下滑，早已不复当年鼎盛，杜连城也不爱在圈子里露面了。
有人说是爱女至深的杜连城受了女儿离世的打击，所以不爱再在商圈里沉浮，也有人说是杜家失去一个能干的女当家，这才渐渐淡出所有人视线。
不过李明郝听说这杜连城十分仁善仗义，早年未真正起家时就资助了不少贫困户，等闯出自己的名声，在商圈站稳脚跟后还做了不少慈善，在乡下农村的地方盖了几座学校，自费聘请师源。
所以尽管后来杜家江河日下，可凭着早年杜连城积累下来的人情和亲手种下的善果，何玟就算对外的人设营造得再好，就算何家再势大，也不敢轻易妄动杜家，更别谈要挟。
除此之外，李明郝几乎没关注过何崎那个早死的母亲、杜家那位红颜薄命的掌上明珠，更不知情她的社会关系网。
如果何玟真的用对方还在世的亲友进行要挟，何崎顾及着亡母，说不定还真的会被何玟得逞。
想想真是好算盘。
姜婉梅能做出跟自己上床的事，照何玟那种要面子要名声的人，自然不可能再跟她重归于好，也不可能再接受被自己利用来膈应他的女人。
那刚刚那个叫何镜白的估计就成双方的弃子了。
这样一来，何崎的存在就很微妙。
正好能填上何玟在培养继承人的空缺，又能名正言顺替何玟来当公司的出头人，要是何玟只存着短暂利用的心思，那这次过后还是各走各的路，彼此互不影响，何玟也没因此落下什么坏名声。
不管怎么看，何崎这小子都是被何玟拿捏的状态，难怪会出庭来帮他作证了。
人家都是虎毒不食子，看来何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卑鄙无耻一点。
“证人何崎，这份监控视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公诉人的询问声打断了李明郝的深思，他从思绪中脱身，看着何崎平静开口道：“我是在两年前一次商务晚会上碰见的，那次我刚跟我一个朋友聊完合作方面的东西，准备去卫生间就看见被告人李明郝和被告人姜婉梅在卫生间门口说话，举止很暧昧，而我记得被告人姜婉梅跟这次被害公司创始人何玟关系不浅，我觉得奇怪，所以就去问了举办晚会的主办方要监控。”
公诉人又问：“这份视频你是否经过剪辑、拼接、技术修改等处理？”
何崎如实答道：“没有，这段属于原始监控视频，未经过任何处理。”
何崎自然的神态和平淡的语气让李明郝看不出哪怕半分勉强。
不对。
从何崎的表现来看，压根就不像是受了何玟的要挟，继而被迫为他出庭作证，更像是某种自愿或顺其而为。
李明郝又猛地想起来何崎刚才入庭好像跟谁发生过眼神接触，原本他以为是看到了何玟，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可现在再仔细一想，那眼神看过去的角度分明更像是在看宋怀瓷那边。
但本质上不应该啊。
李明郝清楚地记得宋怀辞跟何崎之间是发生过矛盾的，还是在何崎的公司，被何崎当众嘲讽奚落了一顿。
那个宋怀辞可是记仇得很，李明郝还清楚记得那次暗示未遂，自己反被泼了一脸水，还有那次除夕夜，自这两件事之后，宋怀辞对他可就再也没有了好脸色。
再怎么想宋怀辞都不可能放下那次被当众冷嘲热讽的难堪，转头跟何崎打成一片。
可刚刚何崎的眼神应该是看向宋怀辞那边的没错啊，那天pigeon带来的资料里也确实显示宋怀辞跟何崎现在关系不错，两人还演了一出雪中送炭的戏码。
总感觉很多事情在这短短两三个月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甚至在自己跟外头失去一定消息来源的这一个多月里，这种变化迅速演变成另外一种现象。
比如楚沁跟何崎这两个本应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突然之间有了来往。
比如何镜白和楚沁突然有了旧情复燃的机会，这会不会跟何镜白突然出庭作证有关系？
比如熊浣怎么会突然“倒戈”？还能成功讨伐控诉了他那个无赖前男友？
比如那个没什么来头背景的粉发小鬼和那个存在感极高的金发男人，为什么都会这么卖力地为宋怀辞办事？
再比如舒沐语到底是怎么跟宋怀辞搭上线的？为什么会选宋怀辞？就因为两人都跟自己有过？
还有那对本应该跟他们这群人毫无牵扯关联的男女，好像叫什么张柘和任箐芸的，只不过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居然也敢来从中来掺一脚？
将各种事情的节点和关联牵在一起，最后好像都汇向同一个人。
汇向那个本不会出现这种事情里、最不应该会这么做、看起来一切都跟他毫无干系的人。
一切事端的起源。
那个curse（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