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何镜白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宋怀瓷,抹了抹发涩的眼睛,说道:“抱歉。”
宋怀瓷宽容地摇摇头:“没事的,不必碍于我在场就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迈步上前,手掌轻拍何镜白的肩膀,说道:“尽管你对父亲并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可终究是相处了三年的亲人,血浓于水,我并非不能理解你希望对方寿终正寝,为其奉孝的心思,这一刻来的太快,也太突然,人非草木,不用敛藏。”
何镜白再度随着言语看向何玟,下定决心的坚决态度散去后,只剩五味杂陈仍在心底萦绕,挥之不去。
宋怀瓷不动声色观察着何镜白的神色。
他发现两个孩子竟然没有一个像何玟。
没有那般做出取舍时的果决,毫不拖泥带水;没有那般权衡利弊后的薄情,不留多余的感情牵绊。
又等了片刻,宋怀瓷问起何镜白之后的安排:“阿崎那边?”
何镜白深深吐出积堵在心口的低落,说道:“我会跟哥哥说的。”
宋怀瓷点点头。
何镜白愿意去出这个头再好不过,自己不管出于什么立场和身份都不适合开这个口,实在太过突兀违和。
“如此也好,这种事又怎么瞒得住呢。”
何镜白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何崎开口,垂眸思忖时又听宋怀瓷问:“之后呢?你可有什么打算?”
何镜白看向宋怀瓷,说道:“前天晚上我听哥哥提过了,爸给哥哥立了遗嘱,现在爸已经……,那遗嘱就会开始生效,如果哥哥作为第一继承人放弃继承的话,我作为潜在继承人,能有一定资格接手爸遗嘱里的汶海股权,正好哥哥那边也有这个意愿,跟咱们一开始构思的目的也不谋而合。
就是…会跟宋总你一开始跟我说的计划有点偏差,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你们后面的事?”
宋怀瓷无所谓地笑笑,说道:“不会的,不用担心,这样更好,达到的目的跟我们一开始计划设想的一样,虽然发生了‘变故’,不过中间少了很多需要弯弯绕绕的地方。”
随即,宋怀瓷迅速看了看四下环境,走到何镜白身前,附耳道:“避免隔墙有耳,你且先听我一言。”
陡然拉近的社交距离让何镜白闻见宋怀瓷身上浅淡的清柠香,不免有些羞赧,匆匆点头。
宋怀瓷唇尾轻抬,低声快语:“我听萧凛说过你在汶海任职期间的表现,员工上层对你的印象都不错,对于你这个手握大股权的新任董事长想必会有所宽容体谅。
届时,我会把萧凛调给你,由他辅佐你固位,至于阿崎那个前助理方朔,你且斟酌观望一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杀鸡儆猴,还是效那孙仲谋,俘于禁而不害,都由你自己判断。
汶海那些手握一定话语权与名声地位的‘老臣’也需你慧眼识珠,选贤举能,如果不知道怎么做,不妨善问萧凛,定能拨云见日。”
何镜白没想到宋怀瓷这么快就把局势捋清排好,甚至替他想好了接任汶海的对策,继续帮他铺好了前路。
好厉害。
这种完全没有计划被打乱的自若让何镜白心生敬佩。
下一秒,宋怀瓷就听何镜白问道:“但是,萧凛现在不是在哥哥身边工作吗?临时抽走萧凛会不会不好?”
宋怀瓷拉开距离,安抚道:“萧凛本就是在阿崎身边暂时任职,本就是为你安排的不二人选,只待你一朝接手汶海,他也能为真正看见他能力、发挥他才华的‘主子’效力。”
何镜白愣了几秒。
他不知道宋怀瓷为什么会这么高看他,为什么会早早就把萧凛钦定给他,为什么就相信他真的能接手汶海,自顾自认定他有这个能力。
明明真正看见萧凛有能力的是宋总,能更好发挥他才华的是哥哥,如果能让萧凛自己选,恐怕他也不愿意为平庸的自己效力吧。
宋怀瓷像是看透何镜白内心的小心思,又道:“前些日子我有问过萧凛的意见,他说,对他而言,在谁手底下打工都一样,只要不体罚员工、上司能听点劝,他倒也愿意任劳任怨。
哦对了,他还说,重点是工资要开得到位,至少保底要像他在何玟身边工作时拥有的薪资。”
宋怀瓷的话和笑眼盈盈的样子抹去何镜白心底滋生的顾虑,又听宋怀瓷说道:“何况阿崎近期有在寻觅新的秘书助理,你大可安心。”
何镜白在听完这话后瞧着没那么瞻前顾后了,对宋怀瓷说道:“谢谢宋总。”
宋怀瓷只是笑道:“何出此言?无功不受禄。”
何镜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何玟,这才说道:“如果宋总没有跟我说这么些话,我就算自己下了决心、立了态度,估计也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到时候真接手了股权,去到汶海,恐怕也会被别人先立个下马威,那些知道我性子也会想着慢慢架空我吧。”
宋怀瓷勾唇道:“我只是将原本便在计划之内的话复述给你而已。
只不过……”
宋怀瓷话锋一转:“下马威会有,那些想让你变成一个‘空壳皇帝’的心思也不会少,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提防。不是人人都见得你好的,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将「东西」分享给别人的。”
他的神色严肃了很多,唇尾弧度淡去,耳提面命道:“镜白,今后不可再于人前妄自菲薄,不要让别人因此看轻你。
你要分清楚这些人的用意,慎重权衡这些心思的目的和用处,若是将自己的弱处轻易露出,只会给你与身边人招来事端,遭人拿捏算计,到时候,丢脸失势的可不再只是「何镜白」了。”
这份劝诫被何镜白记在心里,不由跟着正了神色,认真应道:“我明白。”
见何镜白上了心,宋怀瓷这才放心下来,说道:“那么,先将眼前的事情办好吧,阿崎或许并不擅长处理这些。”
何镜白点点头,迈步去找那个医生开具死亡证明。
看着何镜白走远,宋怀瓷走到床边,手指探向何玟脉间。
皮肤表层还是温的,底下的脉搏已经停止跳动,再过一两个时辰尸身便会开始发冷变硬。
宋怀瓷收回手,静静看了何玟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来源于心底那丝丝缕缕的兴奋。
它在叫嚣,在怂恿,使心脏急速鼓动,血腥气再度在指尖萦绕,飘进鼻间的消毒药水气味带来新的记忆,刺激着大脑里储存记忆的海马体。
「怀瓷,你需谨记,勿以恶小而为之,那样只会让你在浑噩中迷失,慢慢失去身边更多的东西。」
父亲的声音似在耳畔,宋怀瓷缓缓将指尖收拢,走出急诊室,重新在走廊的长椅处坐下。
「这几年你要修身养性,然后去见识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这些当前困住你的痛苦只是余生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甚至会觉得不值一提。」
心脏鼓动着,催生的兴奋掘出潜藏在深处的记忆一角,如同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拼命将它往外拉扯。
头脑阵阵锐痛难抵,宋怀瓷不禁低下头,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仿佛被记忆拉回旧时,自己垂首站在一处篱笆内,四下幽暗寂静,寒风呼啸着灌入耳朵,冻得人肢体都有些发僵,低垂的视线里,脚边赫然倒着一只断了气的公鸡。
土地上还带着凌乱的挣扎痕迹,羽毛落了一地,公鸡脖颈处还有个不小的豁口,鸡血汩汩从豁口流出,染红了一片黄土。
未干的腥液沿着指尖滴落,宋怀瓷紧紧盯着地上的公鸡,全然不觉靠近的人影。
直到带着寒风的手擦过脸侧,宋怀瓷才缓缓抬头。
夜色掩去来人的模样,只听见那道风雪般冷的声音:“你是人,不是山里那些畜牲,应该对每一条生命怀有敬重之心,而不是抱着可以随意摧残破坏的心理。
下次如果再这样,我会生气。”
不。
不要生气。
不要生气。
宋怀瓷立刻抓住来人的手臂,将手上未干的血污一并印上对方的袖子,将内心的抗拒说出口:“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生气。”
对方似乎低头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污渍,有些无如,道:“所以你能记住我的话吗?”
宋怀瓷的脑袋立刻点得跟捣臼一样。
对方似乎盯着宋怀瓷看了一会,拉下他算不上干净的手,随即轻轻牵在手心里,说道:“洗手吧,如果你还是这样,再有下次,还是不懂得控制自己的话,我会生气。”
这次,宋怀瓷的脑袋又摇得像拨浪鼓。
紧接着,宋怀瓷的手被拉着,随着对方迈开脚步,他也跟着往前走。
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公鸡,某种渴望在敲打心扉,幽幽红眸在夜色衬托下显得暗淡。
下一秒,宋怀瓷就听见对方叹了一声,他循声看过去,听对方说着:“怀瓷,你年纪尚幼,现在对事物的判断也很懵懂,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就心存杀念。
我能明白你的怨恨、你的愤怒、你的痛苦、你的一切坎坷,但你应该是学会控制它,放下它,而不是放任它反过来操控你。
你如果觉得烦懑,心里感觉难过不平、有情绪了,可以过来跟我说,而不是让自己硬生生憋着,到最后憋不住了,去做出一些让自己手上沾染血孽的事情,那样只会让你更加痛苦。”
宋怀瓷还是摇头。
他觉得现在自己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任何所谓的烦懑,没有感觉难过不平,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静到像寒冬里结了厚厚冰层的河。
宋怀瓷看不见对方的模样神情,却能感觉对方朝自己投来了视线,又说:“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人,不是山里那些要适应残酷生存的畜牲,你还有我,因为我是你的父亲,所以我有这个职责纠正你。”
父亲……
稚童懵懂呆讷的心缓慢跳动,催动着大脑重新运转,接通身体各处感官。
父亲的手好冷。
他也确实顺着内心萌生的想法这么说了:“您的手好冷。”
对方往外走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屋走:“多嘴。”
何镜白办完死亡证明出来,没在急救室看见宋怀瓷,走到外面才发现宋怀瓷坐在长椅上,低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何镜白走上前,轻声唤道:“宋总。”
宋怀瓷从记忆中回神,抬头看向何镜白,听着他说道:“死亡证明已经办好了,医生说要打电话给殡仪馆那边把遗体带走。”
宋怀瓷脑子里还在自动试图追忆当年的相处点滴,目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掌。
干干净净,没有从记忆中窥见的血色,那双手也不似现在这样宽大。
“宋总?”
宋怀瓷再次回神,说道:“那便联系吧,阿崎合该退庭了,我联系他。”
那股不知何来的兴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随着记忆的抽离延展,脑袋也不觉得痛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宋怀瓷的错觉。
何镜白说道:“没事的宋总,我联系哥哥让他先过来医院吧,爸的遗体会先在太平间暂存,等哥过来再联系殡仪馆吧。”
其实他还是没想好该怎么向何崎开口,如果一上来就让何崎往殡仪馆去,何镜白都害怕何崎一个人开车会心神不宁出事。
虽然何镜白还是抱有一点拖延的心理,但面对面说一下好过不知道何崎在手机那头胡思乱想什么。
宋怀瓷没有拒绝何镜白的提议:“好。”
在何镜白发去消息十分钟后,医院大厅便出现了何崎的身影。
宋怀瓷走上前:“阿崎,这里。”
何崎循声看见宋怀瓷,快步走近,问道:“怀辞哥,怎么样了?他应该没什么事吧?”
还在法庭的时候何崎不敢发散思维,怕脑子想太多会不专注,等到重新入庭,何崎发现宋怀瓷不见了,原本的位置上坐着舒沐语。
李明郝的脸色看着也不大好,估计是被舒沐语敢背刺他之后还正大光明出现他面前的行径气得不轻。
后面被允许离开,何崎才看到楚沁发来的消息,不由有些挂心,便想去医院看看情况,可又怕是何玟在装模作样耍手段,意图博取自己的在意和心软,到时候看自己匆匆忙忙赶到还以为自己很在乎他,间接能达到他某种目的。
「借病博取同情,然后以此作为某种要挟」这种手段实在是太过常见,恐怕那些小说敢这么写,读者还要嫌弃情节老套。
但鉴于何玟已然有过前车之鉴,何崎不想让自己那份最基本的人道主义显得廉价,不想自己像只招之即来又挥之即去的狗,所以何崎迟迟没有主动给宋怀瓷发去消息,硬是在法院坐了好一会儿,心里一阵天人交战。
肯定没事的,说不定早醒了,现在就在心里头憋坏,想着等我过去之后怎么说才会让我屈服呢。
照何玟那种人怎么可能会有事,祸害还遗千年呢,何玟这种等级的恐怕得按万年起算。
让他那么喜欢姜婉梅,现在报应来了,当众被人家一顿贬,那些真心实意一到了关键时候都被当驴肝肺,老男人心里头肯定气死了,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完了,还连累怀辞哥去给他跑东跑西的。
这番天人交战持续到何镜白发了一份医院定位和一句:「哥,你能不能来一下?医院这边需要家属,医院说我不行,要另外叫家属。」
何崎一看,还要指定家属到场的,似乎情况有点严重的样子,不太像演的,也坐不住了,开车就往医院来了。
何镜白走上来,注意到大厅人来人往,他便拉着何崎往一侧角落去。
宋怀瓷跟过去,就听何崎不解道:“怎么了?要做手术吗?还没醒?他不会要让我们先垫着吧?我可以转钱给你,你给他出,我可不想再跟他有牵扯了。”
何镜白没说话,一路拉着何崎到了个没什么人的犄角旮旯,转身开门见山道:“医生说爸抢救无效,现在遗体已经送到太平间,我们得通知殡仪馆那边派车过来接走。”
听到消息的何崎当场愣了好一会。
怎么可能?
这也太轻易了,怎么可能??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太突然了吧这也。
不是,何玟前那么些年身子那么硬朗,虽然今年突然说生了个病,但也不至于就这样……
这是什么新的把戏?这也太不择手段了吧?
现在汶海还乱得跟锅粥似的,他怎么可能就这么……
为了让自己心软,为了让自己放下对他的厌恶,全心全意、顺顺服服地回到他身边听话,居然能想到这么一出,还哄骗了重家人感情的何镜白,这也太荒唐太恶心了。
何崎说道:“我不会信的,你不要跟他一起来骗我,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何崎的反应在何镜白意料之中,他说道:“我不会骗你,尤其是这种事,这不是什么值得开的玩笑。”
面对何镜白的严肃,何崎舔了舔发干的唇,固执道:“不可能,我不信。”
怎么就会这么轻易的抢救失败?虽然说这个病猝死率极高,但是照何玟对汶海的看重程度,肯定特别惜命,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
怎么想都不可能啊。
自己可还没听何玟真心地跟她说过一句道歉,可还没亲自带着何玟到她跟前道歉,怎么可能让他就这么逃过去了?
何崎的声音有点发干,却还是梗着脖子看着何镜白,说道:“你说他死了对吧?那我要见他,你不是说有遗体吗?我要去看。”
祸害遗千年,要是真的就这么让何玟那个老男人“逃”了,那也太便宜他了吧。
人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何镜白要是不敢让自己去见,也就能说明这彻头彻尾就是一个何玟为了诓骗自己而自导自演的把戏。
卑鄙。
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