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镜白说道:“医院太平间那边不让进,我可以先打电话给殡仪馆,把爸带过去也可以整理一下遗容,告别会方面也得安排。”
何崎点点头:“行,你打。”
他倒想看看这出戏想演到什么程度。
何镜白摸向口袋准备拿出手机,指尖顺带摸到那张医生开具的死亡证明,何镜白犹豫片刻,将死亡证明一并拿出来,展开递给何崎。
何崎下意识扫了一眼,刚瞥到上面「居民死亡」四个字,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视线抗拒地移开,恍惚片刻才看向何镜白,说道:“我不信这个。”
何镜白没有选择逼迫,将那份居民死亡医学证明重新折起来放回口袋里:“那等我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联系。”
何崎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字体,心口好像有点发虚,就像空了一块,连带着整个人都有点发虚。
当何镜白真的走到旁边打电话联系殡仪馆派车时,何崎觉得自己这样在角落干站着有点奇怪,便想走动走动,可左右来回走了两趟就感觉像在徘徊,总感觉有点蠢,就想着坐一下,又碍于周围没座儿。
宋怀瓷见何崎这副坐立难安,视线还时不时往何镜白那看的样子,便开口道:“阿崎。”
何崎看过来,周身的不安藏无可藏,宋怀瓷说道:“虽然由我开口不合适,可逝者已逝,还需坚强起来。”
何崎又怔了好久,久到失神,大脑宕机般呆立不动。
宋怀瓷于心不忍,走上前,抬手抚上何崎肩膀,说道:“阿崎,听我一言。”
何崎木讷地眨动眼睛,失神的眸光堪堪重凝,仿佛刚从某种情绪中抽回神。
宋怀瓷放轻声音,说道:“好阿崎,你并非孤身一人,你还有我们,不必彷徨,不必自扰。”
宋怀瓷看见何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提起气,又忽而泄了,往复几次后才抿起下唇看他,像个被偷偷扎了小孔的气球,不论怎么往里面打气都鼓不起来。
宋怀瓷平生从未有过亲口跟对方家人传达讣告的经历,面对这样强装平静的何崎,宋怀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愧疚悄然在胸腔内蔓延。
这时,打完电话的何镜白走过来,见何崎这样,他迟疑几番,还是上前轻轻将何崎抱住,手掌笨拙地拍抚着背脊,说道:“殡仪馆那边现在派车过来,哥哥想见爸的话得等他们过来。”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稍稍开解何崎心底的矛盾纠葛。
何崎没说话,也没动作,就任由何镜白将他抱着,说着略显刺耳的“谎言”。
再等殡仪馆打来电话联系时,对方已经到达太平间,通知何镜白过来核对一下身份。
何镜白走向安静坐在长椅上的何崎,蹲下来,轻声问道:“哥哥,他们殡仪馆那边已经到了,要核对一下家属身份跟遗体,你要不要跟我过去?”
何崎转动眼眸看他,片刻后点点头。
等何镜白去找急诊室值班的护士问清楚太平间路线,陪在何崎身旁的宋怀瓷便跟着站起来,三人一起前往太平间。
这座医院的太平间设立在负一层,何镜白根据护士的口头描述,还真让他找到藏在角落里的小门。
走进去是一条走廊,往前走一些就能看到一个挂着「值班室」门牌的小房间,在电话里殡仪馆工作人员有告诉过何镜白,说他们就在值班室等他过来。
值班室的门没关,何镜白便走上前敲门,只见有两名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循着敲门声看过来,两人双双起身,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问道:“是何先生吗?”
何镜白点头。
男人了然,朝何镜白伸出手:“节哀。”
何镜白伸手与他相握,说道:“麻烦你们了。”
值班护士见逝者家属到了,便道:“家属先来这边核对一下身份。”
何镜白看了看身边沉默的何崎,代为上前。
听着护士问何镜白要死亡证明,何镜白便将那张自己不想仔细看的纸拿出来递给护士。
少再装了,装到人前来不嫌磕碜吗?
何崎走上前,看向护士手里那张死亡证明。
是何玟的名字,是何玟的出生日期,是何玟的身份证号码,是何玟那栋常年居住的别墅地址……
死亡日期是2026年10月8日17时27分。
在自己被通知可以入庭的时候,何崎习惯性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那时候是16:36。
自己离开法院,准备开车出发的时候,何崎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手机上的时间显示17:47。
不可能。
那名护士手里同样拿着一张胸牌,隐约可以看见上面写着「死者姓名:何玟」。
何镜白看向何崎,注意到何崎的视线所及,何镜白选择揽住何崎的肩膀,试图用肢体接触向何崎带去些许慰藉与陪伴感。
护士核对过逝者信息,看了看面前长得有一两分像的何崎何镜白,问道:“这边要填一下到场家属的信息,你们两位谁提供一下姓名、身份证号跟联系电话?”
闻言,何崎拂落何镜白的手,沉默着转身走到值班室外。
又在耍花招。
他绝对不想再跟何玟有一丝一毫的牵连。
何镜白看着何崎离开的背影有些担心,迟疑着要不要追上去的时候,宋怀瓷递来安心眼神,转身跟出去。
何镜白感激宋怀瓷的贴心,对护士说道:“不好意思,我来提供就好。”
护士并非不能理解家属无法面对逝者离世消息的情况,体谅地说了句没事,接过何镜白的身份证,将信息录入交接单据。
值班室外,宋怀瓷看见闷头往走廊外走的何崎,快步追上去,拉住何崎的手臂,问道:“阿崎,想去哪里?”
何崎言简意赅道:“回莞樟。”
何崎还别过了头,使宋怀瓷看不见他此刻神情,便又问:“不见他了?”
何崎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隐隐喑哑:“少再这样骗我了,我是什么很值得被戏弄的人?就这么想看我上当被骗的样子?”
陌生的经历与对方压抑的情绪叫宋怀瓷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尽可能安抚何崎:“好阿崎,听我说……”
“怀辞哥。”
宋怀瓷未说完的话被打断,便见何崎提了提肩膀,说道:“够了。”
这种荒诞又不可理喻的“谎话”说到现在已经够了。
够多了,该适可而止了。
“是以为用这种小孩子都不会信的话、做这些小孩子都觉得假的事,我就会像傻逼一样露出你们想看的表情?做出你们想达到目的的举动?
是因为我真的很蠢很天真,所以才会想到用这种低劣到显得荒唐可笑的手段?
我不喜欢。”
不喜欢被人用死亡威胁,不喜欢被人利用情感软处胁迫,不喜欢这种把天人永隔的离别当做筹码的利用和冷漠。
还玩不够吗?
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究竟要看我露出什么样的反应才能放过我?
他难道不嫌丢人了吗?
真的够了。
怎么想都不可能,他那种祸害怎么可能?就何玟那种又恶劣又薄情又自私又恶心的小人怎么可能!!
至少不应该是这么一个收场,不应该是他什么都还没做就能这么简单地“逃走”!不应该是他还没对至今所做的一切作出一个表态就这么草率地结束!
她都没得到一个应有的公道、没听到一句真恳的道歉,自始至终的自私与利用怎么算得上愧怍?怎么可能就这样让何玟再次回避那份错误?!
宋怀瓷感觉到掌心里的手臂正在一点点绷紧,肌肉的存在感变强,还在微微颤抖。
宋怀瓷松开手,何崎深深垮下肩膀,准备迈步离开时,耳边传来宋怀瓷愧歉的声音:“对你不起。”
何崎的脚步再次被牵停。
不应该……
不要你说。
不该是你说。
不想听你对我说。
这样也太可笑了吧。
像妥协,像无奈,像何玟那种看着自己“无理取闹”时冷漠旁观,满脸写着「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的样子……
“哥哥。”
身后传来何镜白的声音。
“要来见一面吗?”
身体在抗拒,大脑想逃离,连心脏都跳出回避的节拍。
何崎转过身,看见何镜白站在值班室门口。
不要再装模作样了。
大腿强行迈开脚步,走回刚才想仓促离开的地方。
值班室里多了一架铁推车,上方的白布盖着一具凹凸不平、类似于人体的东西。
何崎略过何镜白走进值班室,径直走到那架铁推车前,盯着那张仿佛在掩盖什么的白布,突然出手将盖在上方的白布掀开。
紧绷的手臂肌肉忽而泄了力。
他又擅自伸手去触碰体温。
不知道是不是在冰柜里待了一段时间,表面有些寒,气体顺着指尖钻入身体,让何崎觉得自己手脚好像也有点发冷。
在周围人有所动作前,何崎先一步松开白布,再度离开值班室。
何镜白立刻追上去拉他,叫道:“哥哥。”
何崎被他拉停,周身的气压说不上多好,有些低沉,让人下意识不想再去主动惹他不悦。
何镜白看着这样的何崎,终究还是松开了拉住何崎的手,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爸这边有我,你先回去吧,不要勉强自己,我……我会一直在哥哥身边的。”
我也是哥哥的家人。
何崎依旧没说话,等何镜白说完他就直接离开医院,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原本准备驶向莞樟的路线,却在中途变道,绕到一处陵园外停车。
他下车,关上车门,迈上长阶,当那一大片墓碑映入眼帘时,何崎又猛地停住了脚步,没继续往前再进一步便再次转身离开。
车辆徘徊着回到了住处。
打开门,屋里有些冷清,没什么生气。
为了预防何玟再在身边安插什么眼线,何崎干脆连佣人都没请,偶尔觉得屋里脏了就会请一个阿姨来大扫除,只是下次不会再用她而已。
何崎连鞋都没脱,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落地窗带来的日光很好,都不用开灯就能将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就是有些刺眼,晃得人心烦。
坐了一会,何崎卸力般往旁边一躺,疲乏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又站起来,走向卧室,拉开床头柜,将一封信取出来。
是那次何玟让人送过来的。
距离那天没过去多久,信纸还很新,只是外层信封的封口处有翻折的痕迹。
何崎不想穿着外面的衣服坐在床上,干脆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把信打开。
第一句便是「好久不见,小崎」。
仿佛真的是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头一行关心了他的近况,问他的健康,问他的饮食,问他的工作。
然后就开始写自己,说最近生病了,身体不好,医生说很严重,让他要多休息。
像一对老朋友,忽然就开始叙旧,主动谈起了过往,主动跟他说起了离去的杜淳玉,主动说起他小时候的事,字里行间仿佛真的透着怀念。
下一行就开始说对不起了。
说对他很亏欠,谈起愧疚,说对不起他们母子,写了好多个对不起,仿佛觉得能用这轻飘飘的三个字掩盖掉过去,认为这样就可以轻易将当年造成的创口、如今结成的疤痕缝起来。
其实信里大多谈及的幼时都已经无所谓了,也没什么必要再提了,说多了只会落得双方都不体面而已。
再下一行便是思念,想他从前经常在身边陪伴,想他从前还在家里的日子,想幼年的稚气,思少年的赤诚,念那些当初被对方厌恶、觉得烦恼扰人的东西。
信里还说他后悔了,不该把自己赶出来,不该疏远自己,不该借着外界给自己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和压力,更不该对家人竖起虚假的骄傲,落得现在孤苦伶仃。
说着说着又谈起他何崎,说很为他如今的成绩骄傲,说很欣赏他的设计审美,夸赞了他的美商,夸赞了他的天马行空,连带着夸赞起他当年险些放弃的设计。
说他时间或许不多了。
真的像个迟暮的老人,在信里絮絮叨叨的写了很多,多到不像一封信,像家书。
最后一句是「见字如面」。
他把最开头的问候语写在了信尾,是心机思沉,是机关算尽,是十拿九稳,是觉得自己看到这封信后就会因为种种原因而回心转意,从而达到他的目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除了算计就是利用,觉得有用的就会想尽办法得到,无论是装可怜还是用雷霆手段。
一旦他觉得没用了,他就会立刻舍弃远离,免得因小失大,从而丢了他的身份、落了他的脸面。
这是他何玟作为商人一贯的风格,也就自然而然的被他套用在了「家人」身上,套用在了来自不爱的人所生的血肉上。
何崎合上信纸,望着上方天花板,脑袋顺势枕着床垫,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发涩,像堵着什么,顺不下去,也反不上来。
不想。
不要想。
不许再去想。
困扰着他的、打扰着他的、束缚着他的,终于在这天彻底结束,自己也终于自由了,可以不再困于「何玟儿子」这个名号,自己的所有成绩从今天开始都会得到新的认可。
可以了。
很好啊。
挺不错的。
信里的一字一句开始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浮现,带来一些不必要的东西。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有什么用?
实在太可笑了。
「对不起,小崎。」
没用。
这种发现时局开始对自己不利,就做出各种挽救的手段已经没用了。
「有空来医院看看我吧。」
不。
我不会的。
你明明知道我的,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小崎,原谅我不能亲自把这些话带给你,只愿,见字如面。」
够了……
恶心……
到底……你到底要利用我、困住我、牵扯我到什么时候?!
我是人!从来不是一条会对你摇尾乞怜的狗!更不是该服从你一切算计安排的机器人!
事到如今!你还要这样困住我吗?!何玟!!
这样的你才像是在对我摇尾乞怜!乞求着我回到你身边!于你的骄傲、你的自我、你的尊严、你的面子名声而言!这不可笑吗?不可悲吗?!不觉得徒劳吗!!!
半晌,何崎的唇尾扯起上扬幅度。
很可笑,不是吗?
不管是你还是我。
不管是在这一场又一场的闹剧里、在外人的眼里、在彼此的心里、在过往那些纷扰纠葛里,一切看起来都显得那么可笑。
房间里的遮光帘没有拉开,阳光分明照不进屋子,何崎却觉得眼睛涩得厉害,被刺得有些睁不开,只能抬手盖住眼睛,借着掌心的昏红短暂回避那份刺痛。
他根本没有勉强自己。
其实没什么要勉强的,也没什么好勉强的,干嘛说得他跟接受不了一样。
……
怎么办啊……
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我要做点什么?我应该怎么办才好?我……到底该怎么办?
太突然了吧……
这也……太突然了……
事已至此了,却还是这副徘徊软弱的无能样子,你还真是可笑啊何崎……
究竟有什么可逃避的……
左右……其实也就这样了……不管他还在不在世,父子之间的关系早已经是名存实亡。
不管何玟怎么做、不管何崎自己心里怎么想何玟的,两人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相敬如宾的时候。
这中间实在隔着太多,多到如果选择原谅释怀、如果选择迈出靠近的那一步、如果放下过去的隔阂,就仿佛对不起从前受尽冷落的自己、对不起挺着「风雨」走到现在的自己,更对不起抑郁而死的杜淳玉。
多到分不清究竟是恨的占比多还是怨的占比多。
多到让何崎自己都陷入自我怀疑的死循环。
到底……我应该怎么做才会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