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
脚底板还在震。
那个声音从地底传上来，闷沉沉的，一下接一下，间隔3.7秒。不快不慢，稳得不像天然形成的东西。
对讲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电流音。
“收到。”陈新阳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确认信号。”
韩飞的声音从耳机里钻出来，断断续续带着杂音：“干扰器已经启动，管委会对外通讯……全断了。”
话音刚落。
东面传来枪声。
不是一两声，是连片的。密集的弹雨混着爆炸的闷响，管委会大楼方向亮起火光，橘红色映上了半边天，楼顶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刀疤动手了。
陈新阳站在南区外围一栋废弃居民楼的三层窗口，侧身贴着墙，往管委会方向扫了一眼。
大楼正门前的沙袋工事后面，几个守卫被打得抬不起头。探照灯光柱乱扫，有一盏直接被打爆，火花溅了一地。
“疯子。”林羽蹲在窗台下面。“刀疤这火力，不像佯攻。”
“他就是要让秦主任觉得不像佯攻。”陈新阳没回头。“假的打成真的，对面才会全力应对。”
楼下街面上，几辆管委会的巡逻车呼啸着从南区方向调头，往东面赶。轮胎碾过碎砖，声音刺耳。
一辆、两辆、三辆。
全走了。
“南区巡逻撤干净了。”王小小趴在另一扇窗口，手里握着望远镜。“深井方向没有灯。”
陈新阳闭上眼，感知铺开。
波动扫过南区地面。空的。那些平时在d17井周围巡逻的红点全部消失，撤去支援管委会了。
再往下探。
地下深处，那团暗红色的光斑还在跳。3.7秒一次。比白天又快了一点。
“母体还在原位。”他睁眼。“守卫没动。地下十二只，一只没少。”
林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左手掌心隔着手套在发烫。
“该走了。”
“等一下。”陈新阳拦住他。
“下去之后，遇到什么情况，都别冲动。你那只手——”他顿了顿。“越靠近母体，它越不听你的。一旦感觉控制不住，立刻跟我说。”
林羽扯了扯手套。“知道了。”
“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林羽看着他。“你答应过我的事别忘了。”
陈新阳没接话。
转身对王小小：“药包带够了？”
“两个急救包，四支止血针，两管镇定剂。”王小小拍了拍腰间的包。“还有韩飞给的脑波屏蔽器。”
“够了。走。”
三个人从楼梯间下去，穿过一楼被砸烂的卷帘门，进入南区的街道。
没有灯。没有人。
枪声还在东面响，隔了几条街，听起来闷闷的。
陈新阳走在最前面，感知全开，每走一步都在确认前方五十米内的安全。林羽跟在中间，影遁半开，身形在黑暗里若隐若现。王小小殿后，脚步很轻，呼吸压得很稳。
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栋坍塌了半边的商业楼。
d17号观测井的铁门出现在前方。
生锈的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禁止入内”。门缝里往外渗着一股腥臭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呛人。
林羽上前一步，手搭上门把。
门是锁着的。拳头大的铁锁，锈得不成样子。
“让我来。”王小小从包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不用。”
林羽左手一握。
手套底下透出紫色的光。掌心发烫。铁锁发出一声闷响，锁芯里有东西在溶解。
三秒。铁锁碎了。
碎片掉在地上，边缘发黑，像被酸蚀过的。
王小小盯着那些碎片，往后挪了半步。
林羽拉开铁门。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水泥台阶。很陡。灯管全灭了，黑洞洞的。
腥臭味扑面而来。
陈新阳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台阶上有水渍，墙壁上的白灰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
“走。”他第一个迈进去。
三个人鱼贯而入。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台阶一直往下。
一层、两层、三层。
空气越来越闷，温度反而在升高。正常来说地下应该更凉，但这里不正常。热气从下面涌上来，黏糊糊的。
到第二层平台的时候，墙壁开始变了。
白灰和混凝土还在，但上面多了东西。暗紫色的纹路，细细的，沿着墙面蔓延，密密麻麻。
王小小伸手想碰。
“别动。”陈新阳挡住她。
他凑近看了一眼。
那些纹路在动。
非常缓慢地，在墙面上蠕动。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们确实在动。
“活的。”陈新阳退后半步。
林羽摘下左手手套，把掌心凑近墙壁。
紫眼猛地一跳。
掌心传来剧烈的灼热感，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挣扎。墙壁上的暗紫纹路也跟着颤了一下。
“它认识我。”林羽的声音没什么波动。
“废话。”陈新阳拽着他往下走。“你俩同源。少在这跟它眉来眼去。”
继续下。
第三层。
台阶到头了。横向的隧道，宽三米左右，高两米出头，铁柱来的话得低头。
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水声。
手电照过去，隧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后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陈新阳停下脚步。
“怎么了？”
“有东西。”
陈新阳闭眼。感知在隧道里铺开。
铁门后面，二十米。一个红点。
不对。两个。三个。
红点不动。就蹲在铁门后面。
“三只。”陈新阳压低声音。“守卫诡。四阶。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提前埋伏？”王小小的手摸向腰间的药包。
“不像。”陈新阳摇头。“一直就在那。固定岗哨。”
“绕得过去吗？”
“绕不过。隧道只有一条路。”
林羽看了陈新阳一眼。
“我上。”
“等一下。”陈新阳拉住他。“你别用左手。”
“为什么？”
“你每用一次那只手的能力，母体对你的感应就更强一分。现在才第三层，下面还有四层。你在这暴露了，后面的守卫会全部激活。”
林羽沉默了两秒。
“那怎么打？”
“影刃加影步，常规打法。”陈新阳的语速很快。“三只四阶，你五阶，速度碾压。但别拖，三十秒内解决。”
“三十秒？”
“超过三十秒，隔壁区域的守卫会过来。”
林羽吐了口气，从腰间抽出匕首。黑色的影刃在刀身上蔓延，吞掉了手电的反光。
“王小小，你退后二十米。”陈新阳低声交代。“我在中间接应。林羽，开路。”
“行。”
林羽没再多说。
身形一晃，融入隧道的阴影里。
消失了。
隧道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铁门后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金属碰撞。骨骼断裂的脆响。什么东西被甩到墙上的闷响。
王小小退了一步。
十二秒后。
安静了。
林羽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有喘息：“过来吧。”
陈新阳打着手电走过去。
铁门后面是一个小型中转平台。三具畸形的尸体倒在地上。人形，但关节全是反的，膝盖朝前弯，手肘往外翻。皮肤灰白，上面爬满暗紫色的纹路。
其中一只的头几乎被削掉了，歪挂在脖子上，还在往外淌黑色的液体。
另外两只身上各有数道深可见骨的切口。
林羽站在尸体中间，匕首上的黑液顺着刀尖往下滴。呼吸有点急，但手很稳。
“十二秒。”陈新阳扫了一眼。“还行。”
“还行？”林羽甩了甩刀上的黑液。“这三个比地面上遇到的硬多了。”
“地下的守卫诡受母体直接供能。”陈新阳蹲下来看了一眼尸体。“它们不是独立个体，更接近母体的延伸。”
王小小跟上来，脸色白了白，但很快稳住了。她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组织翻了翻。
“黑色体液，温度高，有腐蚀性。”她收回镊子。“跟铁柱手臂上渗出的东西差不多。”
“别碰太久。”陈新阳站起来。“继续走。”
中转平台的另一边是一条更窄的竖井。金属扶梯嵌在井壁上，一直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陈新阳往下看了一眼。
“地下四层。”
脚下传来震动。
很轻。但很规律。
咚。
间隔。
咚。
3.7秒。
比在地面上清晰了十倍。不再是隐隐约约的闷响，而是实打实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顺着腿骨钻到胸腔里。
林羽的左手掌心一阵剧痛。
紫眼在手套底下疯狂跳动。
“走。”林羽翻身踏上扶梯，往下爬。
对讲机响了。
“陈哥。”韩飞的声音，气息不太稳。“出事了。”
陈新阳一边往下爬一边按通话键。“说。”
“刀疤那边提前打完了。管委会的人没有全部被牵制住——秦主任留了一支队伍在南区。”
陈新阳手上的动作停了。
“多少人？”
“至少八个。两辆车。正在往d17方向开。”
“多久到？”
“按速度算……十分钟。”
陈新阳看了一眼下方漆黑的竖井。
十分钟。他们刚到地下三层。母体在地下七层。中间还有至少九只守卫。
不够。
时间根本不够。
“苏晴呢？”
“我在。”苏晴的声音插进来。“配电室的监控全断了，但南区有独立供电的备用监控，我从外面切不掉。”
“韩飞。”陈新阳的声音沉下来。“能不能再拖十分钟？”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我试试。”
“不是试试。”
对讲机那头又沉默了一下。韩飞吸了口气，声音里的抖收住了。
“收到。”
通讯断了。
林羽在下面抬头。
“听到了？”
“听到了。”
“继续还是撤？”
陈新阳没犹豫。
“继续。”他踩着扶梯快速往下。“加速——快！”
三人加快了攀爬速度。金属扶梯在手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锈蚀的螺栓不断往下掉碎屑。
墙壁上的暗紫色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粗。有些已经不是纹路了，是凸出来的管状物，里面有液体在流动。
那个心跳声，越来越响。
3.7秒。
3.6秒。
它在加速。
林羽的左手攥住扶梯横杆，掌心烫得铁杆表面冒出细小的白烟。
紫眼不是在跳了。
它在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