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飞把对讲机怼在耳朵上，手指关节泛酸。
”三阶诡在往上走。“
陈新阳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钉进他脑袋里。
”你们必须在它找到出口之前离开北门。“
”怎么离开？外面有巡逻——“
”听我说完。“陈新阳打断他，”秦远志的人不知道管廊里有三阶诡。他们只知道封路抓人。三阶诡上来之后，第一个撞上的就是他们。“
韩飞愣了一秒。
”你的意思是……等那东西出来，巡逻队自己就乱了？“
”不是等。是你们必须在它出来之前，先到一个它不会经过的位置。管廊出口在b区设备机房。三阶诡往上走，大概率从设备机房那个口子出来。北门值班室在b区东北角。你们从值班室出发，走外围廊道，绕到A区疏散通道。那条路我标记过，没有巡逻点。“
”那些幸存者呢？十四个人！一半还昏着！“
”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抬。大福扛一个，苏晴扛一个，你扛一个。铁柱——“
”铁柱状态不好。“韩飞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值班室里，铁柱靠在墙角。
右臂整条石化，灰白色的石质纹路从指尖一直延伸到颈根下方。左手还在动，但膝盖那块刚才磕了一下，走路开始瘸。
苏晴蹲在幸存者堆里分毯子，大福在用注射器给昏迷的人喂水。
五个孩子被裹成一排，最小的那个男孩，指甲断了的那个——蜷在毯子里，眉头皱着，睡得不安稳。
”铁柱能走。“铁柱自己接了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耳朵挨着韩飞的对讲机。”别把我当废人。“
”你腿——“
”腿没事。磕了一下。“铁柱活动了一下左膝，脸上肌肉跳了一下，但站得很稳。”我背两个。左肩一个，右肩一个。石头胳膊刚好卡人，掉不了。“
对讲机里陈新阳的声音传来：“铁柱，你听着。别逞强。能走就行。到A区疏散通道之后有一段下坡，我之前在那儿留过归途锚点。你们进了锚点范围，我能感知到你们的位置。”
”明白。“铁柱应了一声，已经弯腰去抱孩子了。
韩飞看着他那条石化的右臂托起一个裹着毯子的小女孩，石头表面和毯子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女孩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头歪了歪，靠进了他石化肩窝的凹陷处。
红绳。脖子上那根脏兮兮的红绳。
是之前第一个被救出来的那个。
”苏晴。“韩飞转头。
”我听到了。“苏晴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外围廊道到A区疏散通道，步行大约四分钟。但带着昏迷伤员，速度至少减半。八分钟。加上集合和出发的时间——“
”十二分钟后巡逻队查到这儿。“韩飞提醒。
”所以我们有三分钟准备，出发后不能停。“苏晴合上本子，”大福。“
”在。“大福从地上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水。
”你背那个最重的。成年男性，靠门口那个。“
大福看了一眼。那人少说一百六十斤，昏得人事不省。他啥也没说，走过去蹲下，把人往背上一捞，双手从腋下兜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行。走得动。“
十四个幸存者，四个能勉强自己走，都是成年人，虽然虚弱但已经被灌了水，能撑着墙挪。剩下十个，铁柱背两个孩子，大福背一个成年人，韩飞扛一个半大孩子。
还剩六个，三个大人三个孩子。
”不够。“韩飞算了算人头，脸色一变。
”让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铁柱已经把第二个孩子搁上了右肩。石化手臂形成天然固定架，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卡在肩窝里。”一个扶一个，走不快但能走。三个成年人这么解决。“
”剩三个孩子没人抱。“
安静了一秒。
苏晴把本子塞进兜里。”我抱两个。一边腋下一个。韩飞你肩上那个换一下，扛孩子腾出手再牵一个能走的。“
”你抱得动——“
”三十多斤。两个加起来不到七十斤。我搬过比这更重的货。“她弯腰把两个孩子一起抱起来。姿势不好看，但稳。
韩飞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出发。“苏晴看了眼手表。”从现在算起，十一分钟。“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应急灯昏黄惨淡，照出一长溜灰色墙壁和水泥地面。
韩飞打头。他探出半个脑袋，左右扫了一眼。
空的。巡逻刚过。
他回头伸出三根手指，往前一指。
一行人鱼贯而出。
韩飞走最前面，肩上扛着一个半大孩子，另一只手扶着墙角。铁柱在队伍中间，两肩各一个孩子，走路的时候左腿微瘸，但速度不慢。大福殿后，背上趴着一百六十斤的成年人，呼吸粗重但脚步稳当。
四个能走的幸存者互相搀着。最前面那个女人脚步虚浮，每走两步就踉跄一下，旁边的男人伸手扶住她的腰，自己也在晃。
苏晴在队伍中段。两个孩子被她一左一右夹在腋下，其中一个醒了，睁着眼睛不说话，小手抓着苏晴的衣领，指甲里全是灰。
没人说话。
廊道里只剩脚步声，轻的重的拖的，踩在水泥上全是闷响。
他们在逃命。
走了大约两分钟。韩飞在前面突然停了。
后面的人差点撞上来。
”怎么了？“铁柱低声问。
韩飞没答。他侧耳听了三秒。
前方的廊道拐角处，有脚步声。
两个人的。皮靴踩地面，节奏均匀。
巡逻组。
韩飞回头，脸上血色褪了大半。他伸出手掌朝下压了压。
停。
所有人靠着墙壁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韩飞看了看左边。一扇门。没牌子。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
锁了。
脚步声近到拐角了。再有五六秒就会转过来。
铁柱挤到前面。用左手握住门把手，手腕一较劲。
咔。
锁芯被拧断了。门开了。
韩飞第一个闪进去，回身接过铁柱肩上的孩子。苏晴、大福、几个能走的幸存者依次挤进来。铁柱最后进，把门从里面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经过了门外。
所有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没停。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韩飞的后背全湿了。
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耳朵从门板上挪开。
环顾四周。这是个杂物间。纸箱、塑料桶、坏掉的椅子堆了一地，空气里一股霉味夹着纸板泡潮了的酸气。空间不大，十几个人挤得转不开身。
大福背上那人沉得他快站不住了，那人的体温透过衣服往他脊背上烫。他靠着纸箱堆喘粗气。
”还有多远？“铁柱问。
韩飞想了想陈新阳说的路线。”出了这个门右转，走到头就是A区疏散通道入口。大概一百米。“
”巡逻呢？“
”不知道。刚才那组往东走了，下一组什么时候来，苏晴？“
苏晴看手表。”我数过，四分十五秒一组。刚才那组过去了一分钟。还有三分十五秒的窗口。“
”一百米，三分钟够吗？“
苏晴扫了一眼挤在杂物间里的人。
”够是够。谁都别停，别摔。“
韩飞吸了口气，拧开门，探头看了一眼。
空的。
”走。“
一行人再次涌入走廊。这次没人敢拖沓。能走的都在走，不能走的被扛着、抱着、架着、拖着。
韩飞在前面领路，鞋底踩地面的声音急促而碎。肩上的孩子在颠簸中醒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了韩飞的脖窝里。
五十米。七十米。
前方出现一道铁门。上面的标识牌写着”A区疏散通道”。
韩飞冲上去推门。
门没锁。
他让开身，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往里送。铁柱经过的时候，左膝终于撑不住了，趔趄着往前栽。大福单手拽住他后领，背上还趴着一百六十斤的人，另一只手把铁柱稳住。
“别倒。到了。”大福嗓子冒烟，话都说不利索了。
铁柱扶着门框站稳。没吭声。抬腿迈进了疏散通道。
韩飞最后一个进来。关门的时候，他听到走廊远处传来新一组巡逻的脚步声。
他把门合上。
铁门关严实的声响在通道里闷闷地回荡。
苏晴靠着墙滑坐下来，两个孩子还夹在怀里。她的胳膊在抖，但没松手。
大福终于把背上的人放下来。撑着膝盖弓在那儿，喘得像拉风箱。
铁柱靠墙站着。右臂的石化在应急灯下泛着矿物质的暗光。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两个孩子。
红绳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她没哭。
看着铁柱，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小，沙得几乎听不见。
“……疼不疼？”
三个字。
铁柱眨了眨眼。半天才明白她问的是他那条灰白色的石头胳膊。
“不疼。”他低下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很难看，但很真。“硬得很。比铁还硬。厉害吧？”
小女孩没说话。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摸了一下铁柱石化的肩膀。
指尖碰到石头表面。凉的。
她把手缩回去。
然后又摸了一下。
对讲机响了。
陈新阳的声音。
“韩飞。你们到了没有？”
“到了。A区疏散通道。”韩飞抓着对讲机，声音还在喘，“全到了。十四个人一个没少。”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
就一个字。
韩飞听出来了，陈新阳的声音也不太稳。
“那东西呢？管廊里那个。”
“还在移动。比我预计的慢。”陈新阳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它没往你们那个方向去。往b区地面去了。秦远志的巡逻队会先碰上它。”
韩飞咽了口唾沫。
“陈哥……那些巡逻队的人……”
“管不了。”
陈新阳关了对讲机。
疏散通道里安静下来。十几个人挤在灰色的水泥通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血味。
韩飞把对讲机别回腰上。他看了看手表。
从值班室出发到现在，九分钟。
他靠着墙，闭上眼。肩上的孩子把脸埋在他脖窝里，呼吸热乎乎的。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坍塌。不是爆炸。
是什么东西撞穿了什么东西。
然后是尖叫。
很远。隔着好几层墙壁和走廊。但在安静的疏散通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是人的尖叫。
韩飞睁开眼。
所有人都在看他。
铁柱的左手已经摸向腰间。
苏晴抱紧了怀里的两个孩子。
远处的尖叫声没有持续太久。
断了。